
非洲冠雕(Derek Keats from Johannesburg - CC BY 2.0)
算是个悲剧。
这是科学家藏在森林里的摄像机拍摄到的一个故事。
2025年7月,在南非一颗大树距离地面约30米高的位置上,一对非洲冠雕(Stephanoaetus coronatus)正在为新一轮繁殖做准备。它们为自己在树上的巢穴添枝加叶,使其成为一个更温暖的家,然后在巢里交配,等待新生命的降临。一切似乎都很正常——至少这对非洲冠雕待在巢里的时候是如此。
但当非洲冠雕暂时离开时,另外两只鸟会时不时出现在巢中。它们总是在冠雕不在时悄悄来访,稍作停留,然后再次消失。
三枚卵
不论这对神秘访客是谁,它们敢于闯进冠雕的巢,胆子也真是够大的。非洲冠雕是非洲森林中最强大的猛禽之一。和同等体型的许多猛禽相比,它们尤其偏爱捕食一些中型哺乳动物,包括一些灵长动物、蹄兔和麂羚等。当然,非洲冠雕也会捕食鸟类和爬行动物,有时甚至会捕食家畜。
非洲冠雕的家庭,奉行的是精英教育。它们通常每次只产一两枚蛋,由于养大一只幼鸟需要极长时间,以至于一对冠雕往往两年才繁殖一次。更为残酷的是,一窝冠雕最终通常只会养活一只幼鸟,如果两只幼鸟都成功孵化,年长的那只通常会杀死年幼的。就算幼鸟没有杀死自己的同胞,冠雕父母也会将食物分配给更强壮的那只雏鸟,使其在竞争中最终占据主导地位。
在冠雕的巢里发现三枚卵实属罕见,但在摄像机拍摄到的画面中,这对冠雕的巢中,确实出现了三枚蛋。只是它们看起来并不一样:其中两枚更小,颜色也更浅,而第三枚稍大一些,更像典型的非洲冠雕蛋。

非洲冠雕巢中的三枚鸟卵(图片来源:Brendan Smith)
结合前面的故事,你应该已经猜到另外两枚稍小的蛋,其实并不属于非洲冠雕。它们属于非洲冠雕不在时,偷偷来访的神秘访客——“埃及雁”(Alopochen aegyptiaca)。
臭名昭著的抢巢者
埃及雁原产于撒哈拉以南非洲以及尼罗河流域,由于多次被人类引入其他地区,如今已在西欧和中欧大部分地区、中东和北美建立了野生种群。同为雁形目,埃及雁和我们熟悉的“大鹅”有几分相像,性格更像——埃及雁也十分好斗、喜欢到处打架。它们还有一个习惯——不喜欢自己筑巢,而是去抢占其他鸟类的巢穴。

埃及雁(图片来源:Charles J. Sharp - CC BY-SA 4.0)
埃及雁的“抢巢”(nest usurpation)行为可谓臭名昭著。研究者已经记录到它们会去抢占其他不少强大的猛禽已经建好的巢穴。在非洲南部的一些城市环境中,埃及雁带来的干扰甚至已经严重到足以降低黑鹰(Astur melanoleucus)的繁殖成功率,并促使这些猛禽更早开始繁殖,或者建造多个巢穴来应对。
在7月23日的晚上,摄像机的记录显示,一只埃及雁在冠雕巢停留了数小时。第二天清晨,雌性冠雕拨开巢中的叶片——下面漏出了两枚蛋。几天之后,巢中一共出现了三枚蛋,一枚冠雕蛋,两枚埃及雁蛋。
雌性冠雕没有将两枚较小的蛋扔出去,而是把三枚蛋都收进了自己的身体下面,开始孵化它们。
三个蛋的结局
埃及雁蛋孵化得快得多。8月30日,在距离冠雕自己的蛋预期孵化时间还有大约20天时,其中一枚埃及雁蛋破壳。一只小雁钻了出来。第二天,第二只也孵化了。
在那么一小段时间里,摄影机中的场景甚至温柔得有些荒诞。非洲最强大的鸟类捕食者之一身下,竟然趴着两只小小的埃及雁。其中一只才刚刚完成孵化,身上的绒毛甚至还是湿的。旁边还放着冠雕自己的那枚蛋。摄像机记录下了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幕:成年雌雕把它们全部护在了身下。
冠雕没有攻击它们。它甚至还试图给它们喂食。小雁并不会像猛禽幼鸟那样乞食,但雌雕还是主动把食物送了过去。至少在它们生命最初的几个小时里,这只冠雕似乎真的把这两只完全不同物种的幼鸟,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孩子。
但冠雕和小雁遵循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生物学程序。一只刚孵化的小冠雕几乎没有独立生活能力。它会一直待在巢里,依靠父母保温、保护,并把食物撕成适合吞咽的小块送到嘴边。而小雁几乎完全相反。埃及雁属于典型的早成鸟:幼鸟孵化后很快就能够活动,通常在出生后的24~48小时内便会离开巢穴。
雌性冠雕显然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它准备的食物小雁一口也不吃。活跃的小雁已经准备好离开,试图从巢中跳下,但冠雕“妈妈”会一次次用下巴把幼鸟重新拢回自己的身体下面,生怕它掉下去。然而,小雁却还是会不断按照“雁”的方式行动。

第二只小雁刚刚孵化出来(图片来源:Brendan Smith)
9月1日,也就是出生仅仅一两天之后,其中一只小雁走到了巢穴边缘,从30米高的巢中跳了下去。后来,研究者在附近看到了它,但附近没有看到它的亲生父母,后来的故事无从得知。
第二只小雁留在了巢里。它仍然不吃冠雕带来的食物,却越来越活跃,有一次,它甚至直接爬到了成年冠雕的背上。它站在巨大冠雕深色的羽毛上,仿佛那里原本就是它应该待的地方。

小雁爬到成年冠雕的背上(图片来源:Brendan Smith)
起初,雌性冠雕接受和容忍着“自己的孩子”这一切怪异的举动。然而,到了9月3日清晨,不知它是终于意识到了真相还是单纯不再像容忍着闹腾的孩子,它突然用喙抓住小雁——然后吃掉了它。
几分钟后,雄性冠雕回到了巢里,还带着刚捉的猎物,可能是一只南撒哈拉蔗鼠(Thryonomys swinderianus)——但却没有幼鸟可喂了。
随后,雌性冠雕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再次趴在巢中仅剩的那枚蛋上——那也是她自己的蛋。
9月19日——和研究者预估的孵化时间差不多——蛋壳裂开了。
可是,没有小冠雕从里面钻出来。这对非洲冠雕这一个繁殖季的努力,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非洲冠雕在巢穴中低头看着自己那枚未能孵化的蛋壳破裂的蛋。巢中没有雏鸟,表明此次繁殖尝试以失败告终。(图片来源:Brendan Smith)
持久的斗争
研究者整理这个故事,于今年发表在了《猛禽研究杂志》(The Journal of Raptor Research)上。论文中他们提到了很有意思的一点,尽管埃及雁的蛋和非洲冠雕的蛋差别不小,但冠雕对这两个异常的蛋没有表现出什么排斥——至少在孵化阶段是如此。
其实埃及雁并不像杜鹃那样是纯粹的巢寄生(brood parasitism),即将自己的蛋下在其他鸟的巢里,让其他鸟帮忙养大。埃及雁更多只是抢占其他鸟的巢,很多时候,它们仍然是自己孵蛋。另外埃及雁也并不像杜鹃那样,经过长期演化形成了一整套专门欺骗养父母的寄生策略,让自己的蛋和养父母的蛋难以分辨。
这里更像是两套原本正常的繁殖策略意外撞在了一起:埃及雁需要一个现成的巢,于是趁冠雕不在时进入巢中产蛋;冠雕回来之后,看见本该有蛋的地方出现了几枚蛋,但它似乎并没有一套足够强的机制告诉自己:“等一下,这两个不是我的。”
作者认为,从演化角度来说,这其实并不难理解。“识别陌生蛋”并不是一种毫无代价的能力:如果亲鸟变得过于多疑,就有可能把自己的蛋也误扔出去。因此,精准的蛋识别机制通常只有在一个物种长期受到巢寄生压力时,才会受到足够强烈的自然选择。冠雕可能从来没有什么演化上的理由,去变成一个擅长鉴定鸟蛋的“侦探”。因此,作者比较谨慎地提出:至少在孵化阶段,冠雕可能不能,或者并没有足够强烈的倾向去排斥陌生鸟蛋。
而在这个巢穴背后,其实还藏着一个更大的生态学故事。近年来,一些冠雕已经学会生活在南非城市周围破碎化的森林和郊区绿地里,甚至经常利用高大的外来桉树筑巢。与此同时,埃及雁也非常适应人类改造过的环境。当两个物种都进入城市和郊区,又同时争夺数量有限的高大树木和现成大巢时,过去也许极为偶然的遭遇,就可能越来越频繁。因此研究者认为,这次看似离奇的小事件,其实提醒我们应该更加认真地关注猛禽与埃及雁之间的巢位竞争,尤其是在埃及雁数量很高或者正在扩张的地区。
参考链接:
https://bioone.org/journals/journal-of-raptor-research/volume-60/issue-3/jrr2577/Extraordinary-Case-of-Nest-Usurpation-and-Mixed-Clutch--Crowned/10.3356/jrr2577.full?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4858914/?utm_source=chatgpt.com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abs/10.1111/j.1474-919X.2007.00675.x?utm_source=chatgp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