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走过很远的路,会在某一刻忽然想停下吗?
班卓回忆早年的自己有点像《阿甘正传》里的阿甘,喜欢独自默默长跑,只不过,旅行恰好是那时的她碰巧找到的另一种长跑。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她就曾带着对理解生命的渴望,一个人出发去了很多国度,而在当时,一个女性去看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稀松平常。2010年年末,班卓完成墨西哥之行后停了下来,自那之后,几乎不再独自旅行。
某种意义上,过去的这三十多年是属于她的一场“奥德赛”。当一名女性走入这个世界,她不征服风景,只“与陌生人的生命发生碰撞”,体验不同时空中不同生命的相遇。最终,又在找到一些什么后,发现也许不再需要旅行。
这种转变是如何发生的?是否与这个世界即便有再深再广的联结,也可能终有一天会感到某种“厌倦”?一个曾看过千万种不同风景的人,会因为什么而停下,又会在停下后如何面对那些日复一日的寻常?如何去安顿自己的生命和内心?

问:谈到旅行,前不久诺兰执导的电影《奥德赛》引发了许多讨论。同样都经历了各自人生中那些很重要的旅程,你在看这部电影时会有怎样的感受?
班卓:诺兰拍的《奥德赛》,实际上是把古希腊的英雄史诗改造成为一个现代的悲剧,它带有现代悲剧色彩。你看电影里的男主人公,他要完成一种自我和解与自我重构。所以和古希腊《荷马史诗》里的《奥德赛》相比,其实它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改版。
那恰好我自己的旅行也是很现代的。因为中国古代是不提倡这种旅行的。在古代农耕文明的传统中,它讲“安土重迁”,讲“父母在,不远游”。甚至在21世纪之前,中国都没太有旅行这样一种东西,也不推崇把旅行作为一个向外探索世界、向内发现自我的方式。
你看我们的文化中和《奥德赛》类似的,找来找去也就是《西游记》而已,你还能找出第二个类似的东西吗?几乎没有。再比如像玄奘法师,他是有使命的,有功利性的目的。并且,进入21世纪之后,中国的普通公民才能够申办因私护照。所以从这些角度上看,像我这样一个女性去看世界,是一个非常现代的事情。
问:你常有阅读的习惯,包括后来从旅行中回来,也在大学里面教书。可否结合一些你个人的经历谈谈,为什么在读了很多书后,出门远行、去真实地接触这个世界依然是必要的?
班卓:我一直在读书,就像我小时候是不需要任何人催促的。知识是我跟这个世界发生连接的重要途径。但后来我发现它是一个相当抽象的途径,我们人类按照知识的线索去把握这个世界,但这里面是没有生命的温度的。到上大学的时候,我渐渐地感觉到在学习知识的过程当中,我体会不到一种生命的温度,包括别人的、我自己的,当然更重要的是我自己的,那我自己为什么活着?
随着我学到的知识越来越多,我愈发感觉它们离我太遥远了。这个社会是一个“分裂”的状态,太多人都在嘴上讲一套,私底下做一套。我看到太多的知识分子,他们只会说,但其实什么也做不到。我接触这个知识学术圈越久,越会发现绝大部分人学得越多,越生活在一个概念世界里,他们在那里如鱼得水:学术会议发言、写论文、搞项目,完全一副非常熟练的样子;可一旦到了婚姻、亲子关系、家庭、父母关系……他们都没办法解决。
那对于18岁的我,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分裂?当时我找到了旅行这个方式,因为旅行让我接触到大量的人。我第一次出门远行就是18岁。我在南京读书,当时就沿长江坐船,沿途每一站我基本都会下船走走,一两个月之后到了暑假的末期,我到达了重庆的朝天门。在那次漫游中,我不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个小小的旅行者,一路上接触到大量的人,对当时我对世界的认识是非常有冲击的。我才发现,不在城市里生活也可以过得很好,很多人看起来没挣那么多钱,但他们过得很安然。他们可以远离这些知识,没关系,他们这辈子都未必接触这些理论,但他们都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