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是无需过多介绍的20世纪文学经典。虽然作者生前始终不愿将其进行影视化,但在他去世五年后,家人们认为改编的条件已经成熟,并同意与Netflix合作将其拍摄成一部西语剧集。
最近,这部哥伦比亚史上规模最大的剧集终于迎来完结,两季剧集的豆瓣评分分别达到9.2分、9.3分,称得上一部非常成功的文学改编之作。虽然刚开播时,这部剧在原著粉丝中引起了一定程度的争议,但对于大多数观众来说,这部剧足够宏伟动人,并且能够超越文化障碍,在世界各地都收获广泛赞誉。无论你是否看过小说,这部剧都是今年最值得一看的佳作。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当一部文学神作被影视化
多年以来,《百年孤独》的影视化都被认为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部作品有着漫长的时代跨度和庞杂的人物线索,为我们讲述了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跨越百年的命运。光是反复重叠缠绕的人名,就足以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但它依然以诗意的语言和充满魔力的叙事,受到全球读者的喜爱。

《百年孤独》剧照,下同
故事从一个叫马孔多的小镇说起。初代布恩迪亚与妻子乌尔苏拉在这里建立最初的村落,并以一个梦中出现、毫无含义的名字为之命名。当一群吉普赛人到访之后,布恩迪亚开始沉迷于各种科学发明和炼金奇术,最终在无穷的困惑和不断受挫的雄心中陷入了疯狂,被绑在树上直到去世。乌尔苏拉则活过了一百岁,抚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长大后逐渐超出自己的掌控。
这些后代中诞生了不少传奇人物,最著名的当属奥雷里亚诺上校。他在内战时期是自由党武装领袖,拥有预言能力,发动了三十二场武装起义,逃过十四次暗杀、七十三次伏击和一次枪决。这个人物凝结了马尔克斯最多的心血和最深厚的情感寄托。在不得不终结他生命的那天,马尔克斯在妻子身边大哭了两个钟头。

生于第四代的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则是另一个与哥伦比亚历史呼应的人物。他投身于香蕉公司的大罢工,与工人们一起抗争维护自己的劳工权益,却最终遭到政府军的残酷镇压。
无论是死伤过万的两党内战,还是这场针对劳工的大屠杀,在历史上都确有发生。因此,某种程度上,布恩迪亚家族的“百年孤独”史可以看作是整个拉丁美洲历史的翻版,都是一场场“代价高昂而徒劳的奋斗集合”:破灭的梦想,未竟的革命,被镇压的工人运动,得而复失的家族财富,以及那些总是事与愿违的爱情悲剧,仿佛被困在一场无穷无尽的诅咒中,一代又一代地重蹈覆辙,历经百年,难以逃离。
《百年孤独》的迷人之处,还在于马尔克斯神奇又独特的讲述方式。他把残酷的历史、荒诞离奇的事件和日常琐碎的家庭生活融合在一起,以一种不动声色的从容语调娓娓道来,让布恩迪亚家族的故事不仅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魔幻色彩,也能给人以合情合理的现实震撼。例如,乌尔苏拉的长子在一声无处可寻的枪响中死去,流出一道蜿蜒的血线,无声无息地穿过街道,潜入家门,径直奔向母亲的厨房。一个被称为“美人儿”的后代有着无与伦比的美貌,一踏出门就会引发全镇男人为之疯狂,最终却在一个平静的下午,随着一条亚麻床单升上天空,永远地消失了。此外,还有像瘟疫一样席卷全镇的失忆症,一度死去却因为难以忍受孤独而重返人间的吉普赛老人等等。

要将如此丰富的奇幻元素、厚重的历史象征和深刻的人性寓言,全部放到一部剧集里,并保持马尔克斯那种非凡的叙事韵律,对任何创作者来说都是一件巨大的挑战。
因此,当Netflix宣布翻拍这部小说时,人们的心情非常复杂。既充满期待,又饱含担忧,生怕这部伟大的经典被制作成一部平平无奇的影视剧,丢失了原著中所有的精华。
《百年孤独》第一季刚上线时,确实遭到了不少观众的质疑。剧版在开头的改动比较明显。它没有像小说那样,以一种眼花缭乱的时空感来讲述奥雷里亚诺上校被父亲带去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以及马孔多小镇最初的形态。虽然它在开头以简单的引子暗示了一个世纪以后布恩迪亚家族的结局,以及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的奥雷里亚诺上校,但整体上则按照传统的线性叙事,从初代布恩迪亚与妻子乌尔苏拉的结合开始说起,一点点讲述他们如何离开家乡,建立马孔多小镇,并生下子女。

然而,随着情节的耐心推进,人物关系的渐渐展开,剧集展现出了非常强力的后劲,让观众深深地被马孔多小镇和布恩迪亚家族跌宕起伏的命运所吸引,在浓缩的百年历史里,为那些不断出场、又不断退场的人物伤心动容。
原著小说中的内容不可能事无巨细地拍摄出来,但主要人物的故事基本都在剧中得到还原。这部剧在高度还原原著故事的同时,也充分实现了影像与听觉的魅力,更突出了作品中的历史创伤。
许多名场面近乎原样复现,特别是几场盛大的死亡,尤为体现出了书中独有的魔幻与苍凉的诗意。
初代布恩迪亚在一个有着无穷房间的梦中不再醒来,无数的小黄花如细雨般覆盖了马孔多的大街小巷。奥雷里亚诺上校在家门口最后一次看完马戏团的游行,仿佛回到了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神奇下午,孤独地在栗树下一动不动,并在死后多年被人遗忘。还有包围在火车站的三千名工人,在国民军的机枪扫射下纷纷倒地,像腐烂的香蕉一样被装上一节节数不清的火车车厢,悄无声息地在夜间送向远方的大海。

主创深知《百年孤独》原著神圣而不可动摇,任何费尽心力地涂抹一笔都会显得画蛇添足。对待这样一部具有哥伦比亚国民性的著作,同时也是一部文学史上永恒的杰作,最明智的方式,就是挑选出原著中最精炼的语句作为旁白,为整部剧加持文学的神性。此时,影像和声音都需退居其次,成为叙事的陪衬与注脚,只有马尔克斯的文字才能显露整个故事最壮丽的灵魂。
而有一些瞬间,这部剧也闪现了文学难以抵达的动人效果。做到这一切的首要功臣,当属那些杰出的哥伦比亚演员们。他们用不可复制的面孔与演绎,将书中那些朦胧的、近乎神话般的人物,呈现得血肉丰满、鲜活可感。特别是饰演老年乌尔苏拉的演员玛莉达·索托(Marleyda Soto)。她贯穿了两季中的13集,从乌尔苏拉的中年一直演到百余岁去世,为这个角色赋予了强大的气场和丰沛的情感,常常仅凭借一个难以名状的表情或复杂深邃的眼神,便能让人潸然泪下。

这部剧虽然并不完美,但它仍然以自己的媒介形式赢得了大多数观众的喜爱。如今已在各大评分网站上获得极高的评价,便是其成功的证明。
在流媒体浪潮中坚守拉美本土性
浩瀚如雨的拉丁美洲文学,如今正在迎来它的影视化黄金时代。
除了家喻户晓的《百年孤独》,墨西哥文学巨匠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被Netflix制作成了一部130分钟的电影;智利作家伊莎贝尔·阿连德创作的,堪比“智利版《百年孤独》”的《幽灵之家》,被亚马逊流媒体Prime Video投资制作成八集智利剧;墨西哥作家劳拉·埃斯基韦尔的《恰似水之于巧克力》,则已经被HBO改编成两季的剧集《巧克力情人》,并于今年年初完结。而正在制作中的待播剧,还包括卡洛斯·富恩特斯的《奥拉》、胡安·鲁尔福的《金鸡》、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坏女孩的恶作剧》等。

《佩德罗·巴拉莫》剧照
这些作品全都由美国的流媒体巨头投资制作,并通过网络向全球观众发布。不免有人怀疑,这些流媒体资本是否代表了一种变相的“香蕉公司”——榨取拉美当地的文化价值,并以美国的方式向全球兜售。
过去,好莱坞也曾多次将拉美文学搬上银幕,其中不少是以国际合拍的方式制作。最出名的是2007年的《霍乱时期的爱情》,虽然主演是西语演员,故事也仍然以哥伦比亚为背景,但全片采用英语对白,导演也是英国导演,多少让人觉得“不拉不英”。而《幽灵之家》也曾被改编过一版电影《金色豪门》,几乎完全以英美演员为主,对拉美文学不了解的观众甚至可能会以为这是一部美国作品。

《霍乱时期的爱情》剧照
马尔克斯生前一直拒绝出售《百年孤独》的改编权。他一方面认为这部作品不适合压缩成两三个小时的电影,另一方面也不希望由哥伦比亚之外的好莱坞来制作,并使用英语演员来扮演布恩迪亚一家,即便当时或许只有好莱坞有能力以最高规格的投入完成这样的鸿篇巨制。
不过,马尔克斯同样是一个狂热的电影迷。他年轻时便渴望当一名电影导演,写过许多影评,也参与过不少哥伦比亚电影的剧本创作。他本身并非文学至上主义者,只是始终怀疑,改编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还原小说的风采,是否会割裂小说与拉丁美洲的联系,抹去那些使其成为该地区精神象征的特质,更重要的是,改编是否会消解文学带给读者的独特的想象空间。
这部剧版《百年孤独》,是在马尔克斯去世之后由他的家人授权Netflix制作的,由他的两个儿子担任制片。其中一个是罗德里戈·加西亚,他在父亲的影响下,早早成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影视制作人,执导过《九条命》《乘客》《雌雄莫辨》等多部电影,并参与过《黑道家族》《六尺之下》等热门美剧的制作。

《百年孤独》剧照,下同
在儿子们看来,如今将《百年孤独》影视化的机会已经成熟。流媒体的崛起,让这部小说可以以电视剧般的篇幅、电影般的规模被制作出来。而且,以Netflix为代表的流媒体已经不像过去的好莱坞大片厂那样强调英语制作,而是尊重本地创作的原则,积极与当地电影人合作,面向不同语种的市场制作影视内容。过去几年,韩剧《鱿鱼游戏》和西语剧《纸钞屋》的大获成功都证明了Netflix这种模式的可行性。
近年由不同流媒体推出的拉丁美洲文学改编作品,如在墨西哥制作的电影《佩德罗·巴拉莫》、剧集《巧克力情人》,在智利制作的《幽灵之家》,都保持了原汁原味的拉美面孔与本土风味。去年,Netflix还宣布将在四年内为墨西哥的内容制作投资逾10亿美元,继续扩大其在拉丁美洲的影视内容版图。
对这部举足轻重的《百年孤独》,Netflix从一开始就与马尔克斯家人达成共识:在哥伦比亚国内拍摄,启用哥伦比亚演员,并使用西班牙语。在巨额投入下,制作团队甚至在哥伦比亚建造了一座城镇,以重现书中的马孔多。剧组团队几乎完全由哥伦比亚人构成,选角也完全在国内进行,除了贯穿主线的主要角色,还包括约2万名哥伦比亚群众演员。

即便如此,这个违背作者遗愿的改编项目依然引发了很多争议。一些拉丁美洲文化界名人,公开批评马尔克斯儿子们的行为不道德。很多文学爱好者和原著粉丝也反对《百年孤独》的影视改编,认为这部小说的丰富内涵注定会在影视化中大幅损失,而且定型化的视听元素,也会严重破坏纯粹的文学想象空间。
不过,也有很多人对这次改编表示支持。他们认为这既是对马尔克斯这位文学巨匠的致敬,也能将这部小说带给那些从未接触过它的读者。毕竟,如今能够耐心阅读一部文学巨著的读者已经越来越少了。
而且,这部打上Netflix标志的剧集,依然体现了非常浓烈的哥伦比亚本土特色。这纵然会与许多读者的想象有所出入,但我们也会发现,在纯正的哥伦比亚人面前,来自地球另一端的人们对“他者”的想象,常常显得那么贫瘠而单薄,有时甚至可能透露着些许不敬。
诚然,《百年孤独》是一部世界级的文学经典,每个地方的读者都可以从中获得普遍性的情感共振和文学力量,但归根结底,它仍然是一部植根于拉丁美洲,植根于哥伦比亚历史与文化的产物。

如果说,原著小说以个体化的书写,用一个虚构的马孔多为世界提供了一幅关于拉美大陆变幻莫测的想象,那么这部剧集则试图以集体化的共创方式,为哥伦比亚呈现一部属于自己的历史文化影像。
也许,这两者并不冲突。正如我们也希望自己的华语文学经典不仅仅停留在书本中,也能借助精品的影视作品,向世界展示自己的历史、思想与独特的文化。
过去,我们所能看到的拉美影视作品,不是关于暴力频发的贫民窟,就是讲述毒品犯罪的限制级类型片。许多人看过的唯一一部哥伦比亚影视作品,恐怕只有《毒枭》系列。
而这部风靡全球的《百年孤独》,或许可以大大改变这一刻板印象。它让我们看到真实的加勒比海地区的风俗人情,看到哥伦比亚的历史与文化,普通人的生活图景,也看到哥伦比亚演员的多样性和无穷魅力。

犹记得讲述香蕉公司劳工大屠杀的那一集,其结尾突然偏离了一贯的风格,用纪录片一般的特写镜头对准了那些群众演员的脸,那一张张混杂着原住民、拉丁裔、非裔的布满沧桑和悲伤的面庞——他们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是凝重地透过镜头与我们对视,仿佛在向我们诉说,这从来不只是虚构的小说,更是源自真实历史并仍在现实中回想的故事。
这恐怕才是《百年孤独》最伟大的地方——不仅仅属于“魔幻”与诗意的文学之美,更在于哥伦比亚这片土地上如此具体鲜活、延绵不绝的生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