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如果窦建德是一朵浪花，那么项羽就是滔天巨浪。
太史公因为帮“汉奸”李陵说话受了腐刑，心里冤得慌，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而《史记》就是太史公“发愤之所为作”，“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他在写作中特爱收集那些忍辱负重，英雄扼腕的材料，述往事，通郁结，抒发自己的观点。
《项羽本纪》冠绝二十四史帝王传。
毫无疑问，项羽失败主要是政治问题，搞分封制、过于残暴不得人心、刚愎自用、不善用人等等，但我们好单纯，只拎军事。
《项羽本纪》开篇就活脱生动。顽劣少年这也不成，那也不通，学啥都是三分钟热度。面对火冒三丈的叔父，项羽狡辩道：“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万人敌只有兵法，那就学呗。可惜项羽“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
换句话说，太史公从开始就给项羽定了调：兵法没学深学透。后来的牛逼多依靠“力拔山兮气盖世”，终究匹夫之勇。
今人见多识广，视野开阔，早已摒弃这种观念，毕竟一个打下巨鹿之战的英雄不可能只是军事上的半吊子。但主流观点依然停留在项羽精于战术，拙于战略。
可这，这，这，不就是个变相匹夫之勇，或军事半吊子吗？
华山派分为剑宗和气宗，剑宗讲究招法精妙，有点像军事上的战术，气宗则强调修炼内力，“以气御剑”，颇有点战略味道。老夫读《笑傲江湖》总感觉岳不群是演义刘邦，而风清扬更像项羽。太史公PK金大侠，相隔两千年的心有灵犀。不过，还有霍去病！“上尝欲教之吴、孙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
据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的《刘伯承军事生涯中的兵法谋略》文，一九一三年，刘伯承军校毕业不久在四川綦江打了人生第一仗。他一口气冲到敌人阵地前却发现身后没几个当兵的跟上来。刘伯承后来承认这一仗没打好，“有勇无谋，只管一个人冲在前面，没组织好一排人”。第二仗寒场坡他接受了教训，“事先对全排士兵作了动员和组织，攻击中又抓住了敌人的薄弱环节，因而一举突入敌人阵地”。受到上级表彰。只有三、五十人的排级战斗尚且那么多事儿，你跟我说“内卷”数十万人战略决战的主帅缺乏战略头脑？
要这么说，取得过奥斯特里茨战役胜利的拿破仑也就是个项羽。
其实在灭秦战争中，项羽的表现并不像一介武夫。秦军大将章邯反攻后，连砍吴广、陈胜、项梁等起义军名王、名将，气势汹汹。虽然项羽在这之前也打过几次胜仗，但此时却和刘邦商量避其锋芒，“‘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摆了个三角阵“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没有和秦军一味死拼。只是章邯犯了个大错误，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重绘当年王翦的统一路线图，先就赵再论楚。楚军得以喘息，组织宋义、项羽率主力援赵，刘邦则以偏师乘间进击关中。
巨鹿之战前，面对宋义的保守方针，项羽的战略见解非常高明：“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这段话包括两个意思，一是军队缺粮，无法持久，只有打败秦军才有饭吃；二是针对宋义坐山观虎斗，“我承其敝”捡便宜的方针，指出新赵国不是战国时期的老赵国，根基不稳，顶不住秦军的攻势，一旦完蛋秦军只会更强，不能套用公子无忌救赵的老办法。
“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放今天也完全正确。刘伯承说过：“攻弱则强者也弱”。意思是灭了对手较弱的部队，自己部队的士气会提高，补充也会得到改善；而对手原本较强的部队由于士气受挫，支援减少则会战斗力下降，转化为相对较弱的敌人。例如淮海战役，八十万对六十万。可在黄伯韬、黄维统统完蛋后，杜聿明的三十大军，包括邱清泉这样的精锐，被包围后连个帮手都找不到，只能坐等覆灭。
项羽杀掉宋义后也不是简单地破釜沉舟，马上渡河同秦军主力硬刚。按《史记》的《张耳陈余列传》记载：“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也就是说楚军先派部分兵力切断秦军粮道，等对手饿得嗷嗷叫，才全军过河投入战斗。而且是先打败章邯，然后才在诸侯联军配合下，“杀苏角，虏王离”，逼死涉间，九战定乾坤。想想三国时期的官渡之战，不也是曹操烧了个乌巢粮库，袁绍军就立马崩盘吗？
为什么到了楚汉相争项羽又表现得像个弱鸡？
先回到秦统一战争。不知那位朋友和我类似，读到这段历史会感觉别扭？一场战争决定华夏两千年走向的战争，其间的诸多重要战役规模宏大，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场面按说应该千变万化、精彩纷呈。但不，很单调，甚至千篇一律。首先，交战双方开打即顶牛，主力长时间对峙；其次，秦军似乎胜之不武，老是被动等待对手失误。除非对方扛不住了，或者临阵换将，或者改变部署，秦军才能击败对手，否则自己就会铩羽而归。
最典型莫过于长平之战，此战堪称打破战国战略平衡的关键战役。公元前二六〇年四月，秦将王龁进攻长平，赵军在老将廉颇指挥下依托险阻实施防御。秦军虽多次取得战术胜利，但双方对峙的态势始终没能打破。等了三、四个月，赵王忍不住换上楞头青赵括，改变了廉颇的防御部署，转守为攻，白起这才抓住机会弄死赵军。整个战役用了近半年时间。
李牧抗秦的几场战役也有这个性质。当时赵国已经没剩几块地盘了，李牧还能咬牙硬扛。据《战国策》记载：“李牧数破走秦军，杀秦将桓齮。王翦恶之。”连最牛逼的王翦都没办法。秦的真正杀手锏是收买赵王身边的小人郭开，进谗言杀了李牧。秦灭楚倒没靠这种盘外招，但王翦带六十万大军开到楚国也是老一套，先“坚壁而守之，不肯战”，有说相持了一年之久才等到楚军松懈。“楚既不得战，乃引而东。王翦追之，令壮士击，大破楚师，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楚师遂败走”。楚军首先改变部署向东撤退，秦军才开始决定性攻击。
后世中国的战争，除了城市攻防战，带战役性质的野战，尤其是涉及兴亡的重要战役很少有这么个打法。首先，交战双方正面僵持三、五个月的情况大大减少。比如袁曹官渡之战，真正僵持的时间只有两个来月，之前斩颜良、破文丑都是速战速决的野战；朱元璋和陈友谅的鄱阳湖之战，僵持时间应该不超过两个月。明末松锦大战虽打了两年，但皇太极、多尔衮和明军主力洪承畴部的野外决战也就个把月。淮海战役中，杜聿明集团从被包围到被消灭的时间超过一个月，很大程度上是共军为了牵制傅作义南逃而延缓了总攻时间。其次，即便出现长时间顶牛，打破僵局的一方也往往依靠自身的主动作战行动，而不是被动等待对手失误。比如三国蜀汉和东吴的夷陵之战、唐初李世民和宋金刚的柏壁之战，都顶了半年多的牛。但夷陵之战陆逊靠的是出其不意的火攻；而柏壁之战则是唐军围绕柏壁对峙，多次外线出击打对手侧翼、后方和支援部队，切断对手的粮道，硬生生地逼迫对手撤退。
很少见杀袁崇焕那类的盘外招，或曰反间计。
三国后期，魏发起灭蜀战役。魏军一开始就连连获胜，拿下了几乎整个汉中地区，姜维主力也被切断了退往川北的道路。为引开魏军，姜维做了一个巧妙机动，率军绕到魏中路军诸葛绪部的后方，佯作攻击，骗取诸葛绪忙不迭地后撤几十里。姜维抓住机会穿过缺口到达剑阁，汇合廖化、张翼、董厥等人的援军，与钟会统率的魏军主力形成对峙。
然而邓艾偷渡了阴平。
也许，这里才藏着项羽军事失败的真正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