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李鹏承认偷拿陈副省长及其女儿家的名贵酒水，被认定盗窃罪终审获刑10年半。但李鹏认为，其行为只构成侵占罪，且持续举报陈家贪腐有立功表现
青岛市黄岛区检察院指控称，2021年4月至2023年10月，李鹏利用持有陈璐及其父亲的家门钥匙、车辆门禁卡等条件，采取“蚂蚁搬家”的手段，多次从其家中盗窃茅台、五粮液等名酒并销赃，累计非法获利243.5万元。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三年前，山东威海人李鹏因涉嫌盗窃罪被刑事拘留，当时他是青岛某私募基金公司负责人陈璐（化名）家的管家。事情源于2023年10月，陈璐的丈夫报案称家中丢失了茅台酒、五粮液酒、红酒、茶叶、阿胶、手表、钻戒、绿宝石戒指等物品，并怀疑是被李鹏拿走的。随即，李鹏被公安机关抓获，他对偷拿陈璐及其父亲家的名贵酒水一事供认不讳。
青岛市黄岛区检察院指控称，2021年4月至2023年10月，李鹏利用持有陈璐及其父亲的家门钥匙、车辆门禁卡等条件，采取“蚂蚁搬家”的手段，多次从其家中盗窃茅台、五粮液等名酒并销赃，累计非法获利243.5万元。公诉机关认为，应当以盗窃罪追究李鹏刑事责任。而李鹏及其辩护人提出，李鹏对涉案财物有接触、经手、保管权限，应认定其行为构成侵占罪而不是盗窃罪。
法院审理认为，侵占罪是指将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拒不退还的犯罪行为。本案中，根据证据可以认定陈璐等人没有授权李鹏代为保管酒水等物品，应认定为盗窃罪。2025年9月17日，黄岛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对李鹏以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6个月。李鹏不服上诉，青岛市中级法院于2026年8月25日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此案的另一争议焦点在于李鹏是否构成立功。自2024年7月起，李鹏及家属向纪检监察机关举报陈璐涉嫌行贿及其父涉嫌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陈璐的父亲已年过八旬，二十多年前曾任山东省副省长。对此青岛中院表示，李鹏举报他人的线索尚未查证属实，依法不构成立功。
名贵酒水被盗
李鹏是山东威海人，现年38岁，曾在山东省烟台商业学校（现山东省城市服务技师学院）厨师专业学习，于2020年底应聘为陈璐的司机，每月工资5000元左右。据李鹏自述，因为陈璐公司事多、孩子还小，要求他住在家中方便工作。陈璐及家人对他很信任，将家中和公司里的很多事都交给他打理。“家里阿姨不在的时候我帮着做饭，后来公司发票整理、行政工作都是我负责。”
司法材料显示，2023年10月10日，陈璐的丈夫报案称，其青岛市黄岛区家中的6箱飞天茅台酒被盗，价值11万元左右。他怀疑物品是被李鹏拿走的，2023年7月4日，陈父在北京住院期间由李鹏负责照顾，8月2日李鹏请假说家里老人病了要回去一趟。8月23日，陈璐在李鹏居住房间的衣橱角落处发现一瓶39度的铁盖茅台酒。当年10月6日，陈璐夫妇去小区物业调取监控发现，李鹏从北京回青岛后，8月7日至30日先后8次驾车进入小区，“有监控显示他将我们家的东西拿走了”。陈璐丈夫说，2023年7月21日，李鹏请假回青岛时也出现在其小区，之前他们在北京、济南居住时，李鹏的车辆也多次进出小区。
报案次日，青岛市公安局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决定对这起盗窃案立案侦查。
2023年10月16日，陈璐丈夫补充报案称，清点家中物品后发现，他和妻子在北京市西城区的住所，以及陈璐父亲在济南市市中区的家里也被盗，总共损失在120万元左右。他表示，青岛市黄岛区家中丢失了茅台酒、五粮液酒、茶叶、阿胶、手表、红酒和洋酒，济南市市中区家里的地下室仓库丢失了茅台酒、五粮液酒，北京市西城区家中的保险箱丢失了珠宝，共丢失了至少50箱茅台酒、2箱五粮液、20瓶红酒、5盒茶叶，阿胶丢失的数量不清楚，还有一块手表、一对钻戒、一个绿宝石戒指和好几个蓝宝石戒指。
2023年10月17日，李鹏因涉嫌盗窃罪被刑事拘留，他到案后对偷酒一事供认不讳。判决书记载的李鹏供述称，他从2020年11月开始给陈璐当司机及家中保姆，负责给陈璐开车、照顾陈璐家人的生活起居。2021年4月，陈璐请人吃饭，饭桌上剩下两瓶茅台酒陈璐让他拿回去，回家后自己留下来转手卖了。后来陈璐没有发现这个事情，李鹏就开始从陈璐夫妇家中和陈父家里趁没人的时候开始偷东西。截至被抓，李鹏共盗窃至少15次，偷的主要是茅台、五粮液、国窖酒、红酒，还有阿胶、茶叶及一块卡地亚手表。他表示，偷的东西大都卖出去了，非法获利至少200万元，剩下的一些没有来得及卖或者卖的时候发现是假酒被退回来的放在了家里、车里。
判决书显示，2023年10月16日晚21时许，李鹏驾车到济南陈父家中再次盗窃作案，被公安机关当场抓获，其汽车后备箱查获茅台、五粮液及红酒。经鉴定，其中42瓶飞天/五星贵州茅台酒不是贵州茅台酒股份有限公司生产（包装），4瓶五粮液酒属假冒四川省宜宾五粮液集团有限公司注册商标产品，仅2瓶15年/五星贵州茅台酒、4瓶第七代五粮液酒和1瓶尊酒为真品，共价值14670元。
青岛市黄岛区检察院指控称，李鹏于2021年初应聘到陈璐夫妇家中担任管家，从事司机、厨师、保姆等家政工作，在其家中吃住，负责照顾陈璐的父亲起居以及接送孩子上学等，并入职陈璐的公司成为员工。2021年4月至2023年10月，李鹏利用自己持有被害人家门钥匙、车辆门禁卡等条件，采取“蚂蚁搬家”的手段，多次从陈璐夫妇位于青岛市黄岛区家中，以及陈父位于济南市市中区家中，盗窃茅台、五粮液等名酒并销赃，经查实累计非法获利243.5万元。
公诉机关认为，李鹏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多次采取秘密窃取的手段盗窃公民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应当以盗窃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盗窃还是侵占
案件一审时，李鹏对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和罪名提出异议。他表示，陈璐父女安排他负责酒水和礼品的搬运、整理、清点出入库，还让他帮着收礼、送礼，想到他们对入库后酒的数量不会核查，第一次把车上的那瓶酒卖掉谁都没发现，于是在搬运、收送礼、宴请后趁酒还在车上时扣下一部分，尤其是陈父让他从济南酒库往青岛陈璐家搬酒时。
据李鹏自述，第一次卖酒是在2021年4月，他洗车时发现陈璐的宝马车后备箱里有一瓶茅台酒，于是起了贪心放到自己车内，找回收店卖掉了。当时陈璐的公司刚起步，经常要宴请领导并送礼，用掉的名贵酒水量很大，于是陈父安排他从济南向陈璐青岛家不定期拉酒水。“每次基本都是拉一整车，量很大，并且是我一个人装车、卸车。具体拉了多少酒，陈璐的父亲只是知道大概，我就在装车时想办法多装上一些，装的越多我到青岛后扣下的就越多，有时我会把酒库内整箱的酒打开只把酒瓶拿出来装车，空酒盒放回酒箱里，故意放在最下面一层，从外观看不出整箱的酒数量少了，不会对我起疑。”
李鹏表示，大部分酒都是在陈璐青岛小区地下停车场未入库前扣下的，每次私自扣下的酒都是先放到自己车内，济南回收价格高的酒就先拉回其位于青岛市即墨区的家中，再找机会拉到济南卖，回收价格差不多的酒就直接在青岛卖。从2021年4月到2023年10月，他共卖了80余箱名贵酒水。
对于拿空的酒盒，李鹏会用假酒补上。李鹏说，当时陈璐的父母在青岛疗养，不在济南，他在即墨家中积攒了很多酒，就想趁机拉到济南卖掉，并且把之前陈父让他搬酒时拿空的酒箱补齐，还特意在网上买了3箱假茅台酒直接寄到陈父家。2023年10月7日，他在即墨把积攒的酒装上车，加上散瓶的酒共40多箱，到济南后直接去了陈父家，把空酒箱全找了出来，将3箱假茅台酒放进去后，还差12箱茅台和2箱五粮液要补齐。第二天，李鹏联系了济南收酒的老板，因为酒量比较大、要一瓶一箱的鉴定、讨价还价，直到10月11日才把40余箱酒全卖完，共卖了100余万元。验酒时挑出了30余瓶假茅台和1箱假五粮液，于是10月11日他把挑出来的假酒又拉到陈父家酒库放进空酒箱内，最后统计还差6箱左右茅台酒和1箱五粮液要补齐。“当时即墨家中还有些在青岛卖酒时挑出来的假酒，我回即墨后在10月16日拉着假酒去往陈父家，在打开陈家大门去车内搬酒时被抓捕。”
李鹏认为，他是在陈父让其从济南向青岛运酒的过程中，或者陈父收礼及陈璐等人宴请之后，每次在酒送到家之前扣下几瓶至几箱，在此过程中其对酒水有保管权限，其行为应认定为侵占罪。李鹏的亲属表示，李鹏与陈父的聊天记录显示，陈父曾询问从北京带回的红酒市场价格并要求李鹏拍摄红酒商标，还发消息告诉李鹏北京带回的酱色瓶茅台很贵，除重要客人，一般不要用。
对于李鹏的说法，陈璐丈夫表示，李鹏只对家中出行的车辆有使用权，对家中任何物品没有保管权。陈璐在笔录中表示，李鹏在她家中从事司机、保姆、看孩子、打扫卫生等工作，只是按照她和家人的要求在家里帮忙拿取物品，从来没有授权李鹏保管任何物品。陈父也称，他及女儿、女婿没有授权李鹏保管家中的酒，只不过家里吃饭需要用酒的时候会让李鹏带过来，再带回家。“李鹏做我们家的保姆，我会安排他取用家中的物品，家中有什么物品他也都知道，但是我从来没有让他保管过。”
“如果陈璐父女没授予我保管酒水、出入库清单的权利，我做不到在他们负责保管、清点的情况下把这么多酒占为己有卖掉，说我开车去青岛家中偷东西，就让她把监控调出来。”李鹏当庭表示，作为陈璐父女的住家司机、管家，自己经常会在他们家中无人时进出，只有2023年8月7日的监控记录显示他拉着行李箱离开，其他时间的监控记录中他都是拎个手提袋或小包离开，没有一次拍到他是搬酒离开的，所以认定他进入家中偷酒明显不符合逻辑，“希望能调取陈璐家中和小区单元门的监控记录，来证实我不是在陈璐家中直接把酒偷走”。
李鹏的辩护律师梁付佑提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到底是陈璐一方主张的“家里盗窃”还是李鹏主张的“车里盗窃”。他认为，如果是李鹏趁陈璐家中无人时、未获得陈璐一方同意而专门进入家中盗窃酒水，则李鹏构成重罪盗窃罪；如果李鹏利用自己单独开车运送酒水的工作便利而在车里监守自盗，那么李鹏应当构成轻罪侵占罪。
他进一步表示，在案证据能够证实陈璐夫妇及陈父专门安排李鹏负责保管、拿取和开车运送家里酒水的工作，李鹏也正是利用他们授权给自己的上述权限，以及接触、经手、实际控制和支配这些酒水，尤其是利用单独开车运送、装卸酒水过程中无人监管、没有监控、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和痕迹、事后他们也不会认真检查的便利条件，监守自盗，将部分酒水私自拿走并出售获利，作案时间长达两年半，涉案数额高达240万元而不被发现。因此，李鹏的行为应认定为侵占罪而非盗窃罪。
对此，黄岛区法院回应称，侵占罪是指将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拒不退还的犯罪行为。该类侵占罪的对象是行为人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本案中根据李鹏的供述、被害人的陈述、微信聊天记录等证据，可以认定被害人没有授权李鹏代为保管酒水等物品，李鹏采用秘密窃取的方式盗窃陈家的酒水等物品应认定为盗窃罪。
黄岛区法院认定事实与检方指控一致，于2025年9月17日作出一审判决，对李鹏以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6个月。李鹏不服上诉。青岛中院审理认为，本案被害人并未将案涉物品交由李鹏保管，相反系李鹏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被害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案涉物品秘密窃取并转卖，因此李鹏的行为符合盗窃罪的构成要件，构成盗窃罪。该院于2026年8月25日裁定驳回李鹏上诉，维持原判。
是否构成立功
此案另一争议焦点在于李鹏是否有立功情节。一审开庭时，李鹏当庭表示，酒大都是陈父受贿而来，大部分酒是他经手的，行贿人的司机或秘书会联系他，比如陈父在济南的干儿子中秋节和过年时每次会送三四箱茅台；某原区长和陈父经常在一起吃饭，有时候陈父会送给对方一到两瓶酒，区长则会带四五瓶15年茅台、两三瓶九几年茅台，喝一两瓶之后剩下的留给陈父；青岛某国企负责人多次宴请陈父，每次会送三四箱飞天生肖年份名贵酒水。
“我卖了243万元的酒，陈父都未发现，可想而知他家中有多少酒。我知道酒都是他受贿来的，以为他知道了也不敢报警，所以卖酒时从未使用现金，都是直接转账。”李鹏在自述材料中写道，工作后期陈璐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还故意克扣工资和报销款，“我越想越气，在自己贪心的促使下，看着他们家中大量收礼收来的名贵酒水，我想将部分占为己有”。
李鹏称，陈父济南家中的酒库有大量的名贵酒水，在工作的3年时间里，他为陈父收礼收回来的茅台等名贵酒水有100多箱，每次收到的酒水陈父都要求他查好价格、清点好贴上标签入酒库。
自2024年7月起，李鹏及家属向各级纪检监察机关实名举报陈璐涉嫌行贿，陈父涉嫌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等。李鹏称，陈父济南家中地下室内有大量名贵酒水、名人字画、名贵礼品等，还在济南租有两个仓库用于存放各种奇石、玉石，陈璐及其父亲名下房产、股权、股票等资产超过1.5亿元；此外，为陈家父女工作3年时间内，经他手行贿给领导的名贵酒水至少90箱，其中有各种茅台、大拉菲、皇家礼炮等，价值至少200万元。“我跟陈璐的聊天记录中有一个送礼清单，让我帮她送礼。”一审庭审时，李鹏当庭说，清单上面详细记录着领导的姓名、职务、电话、地址。
李鹏还称，所卖的酒中有部分属于他个人所有。“我以司机的身份同陈家父女参加宴请或他们收送礼时，对方老总或领导会准备一到两瓶酒水作为礼物赠送给我，两年多的时间，我收到40瓶左右五粮液和飞天茅台，至少值10万元。”
参与旁听的人员向财新表示，一审时，辩护律师曾当庭询问办案人员陈父家中酒库的大小以及酒的数量，办案人员称，“只是个放杂物的小屋，没有多少酒”。
陈璐在2025年5月20日接受询问时称，家中被盗的茅台酒等，都是她个人自2006年以来在北京、济南、烟台等地的烟酒专卖店、酒店购买，一点点存下来的，保管在她青岛和父母济南的家中，其中大部分被李鹏盗窃。
2025年5月10日，陈璐向青岛市黄岛区法院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称其长期在金融机构工作，又在清华大学读EMBA和博士，同学、朋友很多，有很多迎来送往的活动；加上茅台酒保值增值，时间越长口感越好、价值越高，很多朋友都建议她多囤点茅台酒。于是她从济南、北京分别买了很多白酒、红酒，一方面供接待使用；另一方面收藏茅台酒保值增值。“购买酒都是我个人的自有资金，资金来源合法。”陈璐称，她主要是从济南美诺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和北京山东饭店门口的烟酒专卖店购买白酒和红酒。
济南美诺酒店管理有限公司2024年11月出具证明称，陈璐个人自2015年至2023年每年从公司购买15—20箱茅台酒和10—15箱红酒；次月该公司又出具证明称，2012年1月至2018年12月累计销售给陈璐53°飞天茅台酒66.5箱（500ml*6瓶/箱）。2025年5月16日，北京平瑞祥便利店出具证明称，2006年至2014年累计销售给陈璐茅台酒78箱（500ml/瓶，6瓶/箱）。
该案一审、二审时，辩护律师提出，李鹏提供线索举报他人，应当认定其具有立功表现。他还表示，陈璐作为李鹏的老板，存在侵害李鹏合法权益的行为，才导致李鹏产生不满心理，再加上其自身的贪婪和侥幸心理，共同造成本案的发生。
对此，黄岛区法院在判决书中回应，该院收到李鹏检举揭发他人违法犯罪线索后，已将线索转交纪检监察机关。青岛中院表示，李鹏举报他人的线索尚未查证属实，依法不构成立功；无证据证明本案被害人存在刑法意义上的过错，李鹏多次盗窃他人数额特别巨大的财物且拒不认罪，主观恶性较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