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里的信】
1991年3月,我三十一岁。那时候上海的春天还没有后来这么多高楼。淮海路两边的梧桐刚冒出一点嫩芽,风一吹,树枝还是空的。街上人很多,骑自行车的,拎菜的,刚下班的,穿着呢子大衣慢慢走的。
我在福州路一家旧书店里买到一本《雪国》。书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封面已经褪色了,书脊裂了一道口子。页角卷着,纸张发黄,看得出来被人翻过很多遍。
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陈屿。”
铅笔写的,字很轻。我站在书架前随手翻了几页,一封信从书里掉了出来。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
“给阿晚。”
字很秀气。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露出来一角。我愣了一下。这种东西不该看。我本来想放回去,可又忍不住想,陈屿是谁?阿晚是谁?这本书怎么会到了这里?也许是陈屿卖书的时候忘了。也许是阿晚后来把书卖掉了。也许两个人都忘了。
我把信抽了出来。信纸是淡蓝色的,很薄,边上有一道折痕。上面写着:
“阿晚:
今天下班以后,我在南京西路看到一家唱片店,门口放着一首我们以前一起听过的歌。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不是不想进去。就是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听过一次就够了。
你以前说,音乐是时间做的盒子。把一个下午、一场雨、一个人说过的话都装进去。很多年以后再打开,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我以前觉得你说得对。现在觉得,有些东西最好不要再打开。
我明天去北京。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看你送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每次送人,眼睛都会看向别处,手却总在整理衣角。我知道你是在装作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陈屿”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我又读了一遍。读完以后,把信重新折好,夹回书里。书也放回了书架。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最后还是把书拿了出来。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他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报纸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我把钱递过去。他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我。
“看好了?”
“嗯。”
他把书装进一个旧纸袋。
“谢谢。”
“嗯。”
我拎着书走了。
那时候我住在虹桥附近一间不大的房子。回去以后没做饭,泡了一碗方便面,把书放在桌上。面泡得太软了。吃完面,我又把那封信拿出来。信纸边上那道折痕,正好压在“可是我在乎”下面。我盯着那道折痕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一个很清楚的人。只是一个动作。那个人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临走的时候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角。那天天气很冷,站台上的风从两边穿过去,广播一直在叫着某一趟车的名字。我已经想不起她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她最后也没有抬头。
我把信重新折好,夹回《雪国》。然后打开一瓶威士忌。那瓶酒是一个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我一直舍不得喝。倒了一点,加了一块冰。冰块碰到玻璃杯,轻轻响了一声。
我坐在那里,没有开灯。窗外还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一下亮,一下暗。我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桌上的《雪国》安静地放在那里。
陈屿要去北京。阿晚没有去送他。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当然不知道。也许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也许见过。也许那封信后来被阿晚读到过,也许没有。这些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喝完酒,把杯子放到水池里,然后去洗碗。水龙头里的水有点凉。洗了一会儿,我忽然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洗。
窗外的车还在经过。城市也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