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窦建德输得冤！
他这个人有点大侠风。早年乡里有人死了亲人，无力安葬，窦建德听说后就把自己的耕牛送过去，给他办丧事。后来窦建德老爹去世，一千多人前来送葬，但别人送东西他一概不收。隋炀帝东征，山东河北饱受其害，民不聊生。他劝投奔自己的逃亡者：“跑个什么劲儿？现在天灾加人祸，大家都活不下去了，与其被官府追捕，不如去高鸡泊当土匪。‘高鸡泊中数百里，莞蒲阻深’，可以逃难，还有机会出来抢劫，活下去不成问题。如果能够拉起一支队伍，赶上改天换地的好时光，‘必有大功于矣’。”起码评个上将吧。
窦建德不是空口说白话，他亲自下场帮助招诱逃兵和穷鬼，为别人组织队伍。土匪起来后四处烧杀抢掠，唯独不去招惹他的地盘。就这么个干法，估计猪都会怀疑，官府能想不到？于是“收系家属，无少长皆杀之”，逼得老窦也下水逃进高鸡泊。真可谓“走投无路投水泊，报仇雪恨上梁山”。
千年后的国人拿着同样的剧本。
徐海东全家六十六口被国民党杀害，包括二十七位近亲，三十九位远亲。赖传珠死了父亲、母亲以及兄弟姐妹十几口。贺龙失去了大姐贺英、妹妹贺满姑、弟弟贺文掌以及贺氏宗族数十人。
后来老蒋见过一次贺龙，试图套近乎：“云卿（贺龙原名贺文常，字云卿），你家里可好？”答：“房子不知被烧了多少遍，人嘛，都被你们杀光了，只剩下我一个拿枪的了。”
贺龙的外甥向轩，两岁跟着母亲贺满姑坐牢，贺满姑死了跟着贺英，贺英死了又跟着贺龙，七岁参加红军，九岁参加长征，是长征中年龄最小的兵。一九三四年，向轩和廖汉生、肖庆云三人私自处决了杀害贺满姑的凶手，桃子溪团防队队长张恒如，明显违反俘虏政策。
那年向轩只有八岁！
再看这位，中东男孩，年龄不到十二岁。他“头戴黑色帽子、身穿迷彩服站在一名跪着的男子身后，男孩目光牢牢地锁定在这个男子身上，随后走上前，举起手枪，向男子头部开了一枪。男子倒地后，男孩又补射三枪”。引自新华网（新京报）：IS童子军上战场当“人弹”；二〇一五年五月三十一日。
苍穹之大，放不下世间的仇和恨。
长征结束后，毛教员碰见一小屁孩自称红军，表示怀疑。向轩答：我爬过雪山，走过草地。教员问谁可证明？向轩又答：我大舅贺龙。
贺龙死于文革，这回赖不着国民党。他外甥活到了二〇二三年。
回到老窦。他称王后生活很简朴。“每平城破阵，所得资财，并散赏诸将，一无所取。又不啖肉，常食唯有菜蔬、脱粟之饭。其妻曹氏不衣纨绮，所使婢妾才十数人”。抢来的钱大家伙分，自己分文不取。不吃肉只吃蔬菜、糙米饭，跟印度阿三差不多。他老婆曹皇后也不穿绫罗绸缎，只有十来个贴身佣人。打败宇文化及后，老窦“得宫人以千数，并有容色，应时放散。得隋文武官及骁果尚且一万，亦放散，听其所去”，爱干嘛干嘛。
《资治通鉴》记载他的政绩“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
老窦对俘虏也比较宽容。河间郡丞王琮投降后，诸将认为这厮守城这么久长，杀了我们多少人，到了穷途末路才投降，肯定不是真心，“今请烹之”，最好煮了吃掉丫的。老窦却说王琮是义士，忠良，“方加擢用，以励事君者，安可杀之”，“今欲安百姓以定天下，何得害忠良乎？”还传下命令：“先与王琮有隙者，今敢动摇，罪三族。”瓦岗军失败后，李世绩先投李渊，后同李渊的堂弟李神通、妹妹同安长公主一块儿被窦建德捉住，但老窦没为难他们。即便李世绩给脸不要脸，又孤身一人逃往长安，老窦也不同意杀掉李的父亲：“绩本唐臣，为我所虏，不忘其主，逃还本朝，此忠臣也，其父何罪！”后来干脆把李神通和同安长公主一块儿送还长安。
而李渊捉住窦建德却杀了他。
两百多年后，唐朝一小官员殷侔路过河北窦建德庙。“见父老群祭，骏奔有仪，夏王之称，犹绍于昔”。老人家阴魂不散，居然在唐朝就有人立庙祭祀，而且香火不绝。殷侔为此写了一篇《窦建德碑》，赞扬他堪比三国孙坚一流的人物（庶几孙长沙流亚乎）。
宋朝人李昉编的《太平广记》收录了一个穿越故事《邺中妇人》。说老窦有次挖开个墓，棺材里躺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当然啦，非常漂亮，不漂亮也没得戏唱。她声称“我魏文帝（曹丕）宫人，随甄皇后在邺，死葬皇后依次”。虽然“命当更生”，但因为没人为其发声被阴曹地府耽搁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阎王也不例外。
老窦听了没感觉晦气，当即笑纳，“甚宠爱之”。整个儿一杨过、小龙女故事。没成想老窦死后，李世民这么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贪念古墓女色。估计大英雄征战四方，身边就咬金、敬德几个歪瓜裂枣，没顾上瞅美女吧？对此，小龙女哀哀回答：“妾幽闭黄界已三百年，非窦公何以得见今日？死乃妾之分。”是老窦让我重建天日，凭啥跟您上床？“遂饮恨而卒”。搞得李同学很是伤感。
义气大哥总有人怀念，很多人为老窦不服。
不过，因此以为老窦“得民心者不得天下”实乃错觉。历史记载他还是格局小了点，比如听信谗言杀了自己的大将王伏宝、谋士宋正本。虽然也任用了很多隋朝官吏，包括后来的唐朝名臣裴矩、虞世南、欧阳询、崔君肃等，却并不完全信任他们。李世绩不愿搁他那儿呆着也事出有因。
简单做个姿态不等于宰相肚里能撑船，还可能是猪肚皮。
另外，凌敬也可以多说两句。这人挺有本事，是窦建德的重要谋士，曾经建议不要杀降。虎牢战役后他几乎从历史记载中消失，但《旧唐书》和《新唐书》都列了“《凌敬集》十四卷”几个字，收录在唐朝的名人别集目录中。如果此凌即彼凌，说明还有相当的名气。贞观十一年（公元六三七年，距离虎牢之战十六年），有人控告凌敬“乞贷之状”。从字面意思看他似乎到处找人借钱，但从后文看又好像是用他的学识去换钱，有点像今天的书画家卖自己的书画挣钱。只是文人钻了钱眼子，在重农轻商的古代社会很让人瞧不起，斯文扫嘛。因为魏征等人之前举荐过凌敬，李世民指责他们“滥进人”，举荐错了。可魏征什么人？茄子都能说成南瓜，当即回答我们举荐人，只负责讲他的长处。凌敬的长处是“有学识，强谏诤”；而他的短处是“爱生活，好经营”，具体而言就是“为人作碑文，教人读《汉书》，因兹附托，回易求利”，搞有偿交易。君子用人如用器。现在皇帝您只看他的短处，却不肯利用他的长处，怎么能责备我们欺骗您呢？
失败者的橄榄 —— 味真苦。凌敬壮志未酬，流落江湖，靠脑子灵活换俩钱花还被告小状。而罗贯中在张士诚失败后当不了官，只能写点演义混饭吃，彻底沦为不入流的底层文人。
最后聊聊宇文士及。最初看到李世民“命宇文士及将三百骑”掠阵还没反应过来。一直以为这厮是个文官，当过唐朝宰相，爱拍皇帝马屁。其实他父亲宇文述是隋朝名将，儿子受过军事训练也合理。
宇文述有三个儿子，以长幼顺序为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和宇文士及，都是隋朝的高官。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唐高祖李渊，混后宫也混得还行。
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哥俩儿组织了江都政变，是杀死隋炀帝杨广的主谋。小弟宇文士及因娶了杨广的女儿南阳公主，没有参预其间。由于他们率领的隋朝精锐大多北方人，政变后想打回老家去。无奈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虽然勉强打败了瓦岗李密，最终还是在河北被窦建德消灭，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双双被杀。宇文士及此时人在外地，逃过一劫，但儿子却没躲过。南阳公主十四岁嫁给宇文士及，才貌双全，“美风仪，有志节，造次必以礼”，很惹人怜爱。估计老窦有点于心不忍，让部下于士澄问公主：“如果您舍不得儿子，我们会留他一命（当相为留之）”。于士澄原来颇受隋炀帝信任，“令于士澄治狱，但有疑似，辄考掠，同日斩二千余人”。所以公主说了一句戳心窝子的话：“您‘既隋室贵臣，兹事何须见问！’”您既然当过隋朝的大官，蒙受过我父亲的恩德，这种事何必问我一个妇道人家？您就看着办吧。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儿子死后，公主出家当了尼姑，后来和宇文士及在洛阳重逢。老公站在公主居室门外苦求见面，“请复为夫妇”，破镜重圆。公主答：“‘我与君仇家，今所以不手刃君者，但谋逆之日，察君不预知耳。’ 诃令速去。”我和你家有杀父之仇，今日留你一命是因为你当时不知情，还不赶快滚蛋。“士及固请，公主怒曰：‘必欲就死，可相见也！’士及知不可屈，乃拜辞而去”。只有死了才配相见，可见女方意志之决绝。
此非传说！却是上好的文学素材，有谁拍成电影或电视剧吗？可惜历史的精彩难以用戏剧复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