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世纪前，美国曾以法律之名，将华人拒于国门之外，剥夺其入境、入籍与安居的权利。那段历史后来虽被正式道歉，却从未被真正遗忘。
今天，类似的政治冲动再次浮现，它不再以单一法案的面目出现，而是散落在不同层级、不同名目的立法与政策之中，以“安全”“竞争”“保护”为名，重新划定谁属于这里、谁又被排除在外。
对华人而言，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许不是某一条法律文本，而是那种熟悉的逻辑：不问个体做了什么，只问其族裔出身来自哪里。当这种逻辑开始影响普通人的安居、求学、就业与尊严时，我们不得不追问：这究竟只是偶发的政策收紧，还是一场“新排华时代”的悄然开场？
01从《排华法案》到系统性排斥：“不属于这里”的逻辑再度登场
1882年5月6日，时任美国总统切斯特·阿瑟签署了《排华法案》，全面禁止华人劳工入境，并剥夺已在美华人的入籍权利。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部以特定族裔为靶心的歧视性法律，一直延续到1943年才被废除。那部法律的核心逻辑是：华人不属于这里，不配拥有与其他人同等的权利。
这个逻辑，今天正在以新的面貌重新浮现。
2026年1月，美国百人会发布的一项全国调查显示，54%的美国人认为总统涉华言论对华裔美国人的处境产生了负面影响。即便是出生在美国的华裔美国人，仍然持续被视为“永远的外来者”，其遭遇种族歧视和被质疑归属感的比例仍然突出。
这不是个别人的偏见，而是政治话语和社会氛围中系统性排斥逻辑的体现；不过，要断言它已构成国家立法层面的系统性转向，还需要具体的立法和行政措施作为依据。
02三十多个州的立法版图：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根据百人会的统计，自2021年以来，美国各州至少提出了525项涉及外国人土地所有权的法案，其中63%直接针对中国公民。截至2026年5月，已有约28个州通过了此类立法。
这不是零星的地方行为，而是一张正在系统性收紧的网。
在得克萨斯州，州长阿博特于2025年6月签署了SB 17法案，禁止中国、俄罗斯、伊朗、朝鲜四国公民在得州购买房产或签订一年以上的租约。得州华裔商家Jason Yuan在抗议集会上直接将其称为“2025年版排华法案”，他说：“因为出身国家而禁止拥有住房，本质上就是歧视。”
在佛罗里达州，2023年通过的SB 264法案禁止居住在中国的非美国公民购买房产和土地。2025年11月，联邦上诉法院裁定该法律可以执行，驳回了其违反联邦法律和歧视亚裔的主张。
北卡罗来纳州则在2026年7月由州长签署新法案，禁止与中国政府有关联的个人和实体购买该州的农业用地及靠近军事设施的土地。
从南到北，从红州到摇摆州，这场立法浪潮的覆盖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个别现象”的范畴。
03从财产权到职业权：爱荷华州华人立法风波
如果说购房限制是在剥夺华人的财产权，那么爱荷华州正在发生的事情，则直接将立法权的利刃对准了华人的职业生存权。
2026年初，爱荷华州众议院提出了HF 2513法案，规定该州公立大学、社区学院及部分私立院校，不得与来自“外国对手”国家的H-1B签证持有者签订新的雇佣合同，中国赫然在列。该法案于3月3日以68票对27票在众议院通过，随后又在参议院劳动委员会获得批准。
这项法案的荒谬之处在于：H-1B签证是联邦政府经过严格审核后批准的工作许可，意味着美国联邦层面已经确认了这些人的专业能力和合法性。然而爱荷华州却试图告诉这些合法工作者：联邦批准了没用，我们州不认。
消息传出后，爱荷华华人社区迅速行动起来。由爱荷华华人协会、爱荷华城地区华人协会、美国华人联合会等组织牵头，约150人在州议会大厦前举行抗议集会，标语上写着“国际学者也在建设爱荷华”“要教育，不要歧视”。
爱荷华州立大学计算机工程教授张宏伟在集会上说：“按照这项法案，H-1B签证持有者可能失去留在爱荷华的权利。从7月1日开始，很多家庭可能不得不搬离这个州。”
化学工程教授邵曾怡的发言更加触动人心，她在美国从博士到公民用了17年时间，她说：“如果这项法案多年前就存在，我根本没有机会来到爱荷华做一名教育工作者。”
这场抗议最终使HF 2513在参议院未能完成全体投票。但就在华人社区为击退这项法案稍感欣慰之际，另一项法案却以更快的速度通过了。
SF 572法案，全称《禁止中国所有权医疗设施法案》，于2026年3月在爱荷华州议会通过，禁止中国公民以及中国政府关联实体在该州获得许可、建立或运营医院和其他医疗保健设施。该法案在众议院以全票通过，已送交州长签署。
这项法案的覆盖面之广令人警觉：它不仅针对中国政府和中国企业，还将持有美国绿卡的华人永久居民一并纳入禁止范围。据估算，绿卡持有者在全美华人社区中约占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这意味着大量在美生活数十年、合法纳税、深度融入社区的华人，将被禁止从事与医疗健康相关的管理工作。
亚裔促进正义组织主任乔安娜·德曼对此评论道：“考虑到移民对我们的医疗系统有多么重要，这种政策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04这是“排华法案”吗？
那么，今天的这些立法与1882年的《排华法案》，在本质上究竟有没有区别？
从形式上看，确实有区别。1882年的排华法案是联邦层面的全面排斥，直接禁止华人入境和入籍。今天的各项法案是州层面的局部限制，还没有上升到联邦全面排斥的程度。
但从本质逻辑上看，区别远没有形式上的差异那么大。
第一，两者都基于族裔出身而非个人行为进行区别对待。1882年排华法案的理由是“华人抢了白人的饭碗”，今天各项法案的理由是“国家安全”。理由换了，但“因为你是华人，所以你不配享有同等权利”这个底层逻辑没有变。
第二，两者都是国家立法权力对特定族裔的系统性排斥，而非街头层面的个人偏见。正如一位社区领袖所指出的：“这不是街上老百姓之间的歧视，而是国家机构利用立法权力，全面禁止华人从事某一个行业，或者禁止华人购买某些方面的财产。”
第三，从购房限制到职业禁令，限制的范围正在从财产权向职业生存权蔓延。爱荷华州从大学雇佣到医疗管理，正在画出一条清晰的轨迹：今天禁止你买地，明天禁止你教书，后天禁止你行医。如果这个趋势不被遏制，下一步会是什么？
历史学家罗纳德·高木曾说过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亚裔美国人之所以受到惩罚，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是谁。
05
华人觉醒：不再沉默，开始反击
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是：尽管这些法案在立法层面持续推进，许多在美华人仍然觉得“天没有垮，日子过得还挺好”。原因在于，这些法案目前主要针对新合同、新购房，尚未直接影响到大多数已经安家立业的华人。
然而，这种“还没轮到我”的心态，恰恰是危险的。1882年排华法案通过时，许多已经在美的华人也以为“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不会影响到我”。结果法案颁布三年后的1888年，仅加州一地离开或死亡的在美华人就高达5万人，而当时全美华人也不过10万余人。历史一再提醒我们：当歧视被写进法律，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不过，情况也并非全然悲观。在联邦层面，国会议员阿尔·格林（Al Green）和赵美心于2026年1月重新提出H.R. 7053《房地产歧视先占法案》，试图通过联邦立法推翻各州针对外国公民的购房限制。超过80个亚裔美国人倡导组织联合行动，成功推动众议院拨款法案删除了试图恢复“中国行动计划”的争议性条款。在爱荷华，华人社区的快速动员也让一项歧视性法案止步于参议院。这些抗争表明：华人社区并非只能被动接受。
回到最初的问题：今天的美国正在经历新的排华法案吗？从目前的大量社会变化看，答案并不乐观。今天的美国华人，已经处在一个非常危险、也非常受歧视的境地。这里说的不是街头巷尾普通人之间的偏见，而是国家机构利用立法权力，全面禁止华人从事某一行业，或禁止华人购买某些财产。这与一百多年前的排华法案，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但今天和一百多年前已经不一样了。华人不再是只能沉默、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的一群人。面对不公平的法案和偏见，害怕没有用，沉默也换不来尊重；我们开始明白，权利不是等来的，尊严也不是别人赐予的。
于是，大家团结起来，用选票、用组织、用声音，把分散的个体汇成不可忽视的力量。美国的故事还没有写完，华人的位置也不是别人说了算，而是靠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前路未必平坦，但每一次投票、每一次发声、每一次站出来，都是在告诉后来的人：我们在这里，我们不再沉默，也不会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