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李世民对尉迟恭是好人有好报,而且立竿见影。
“辛巳,世民以五百骑行战地,登魏宣武陵。王世充帅步骑万余猝至,围之。单雄信引槊直趋世民,敬德跃马大呼,横刺雄信坠马,世充兵稍却,敬德翼世民出围。世民、敬德更帅骑兵还战,出入世充陈,往返无所碍。”“世民谓敬德曰:“公何相报之速也!”赐敬德金银一箧,自是宠遇日隆。”哈哈,不走也能捞到钱,黑炭团不是傻瓜。尉迟恭后来也被选入李世民的突击兵团。“敬德善避槊,每单骑入敌陈中,敌丛槊刺之,终莫能伤,又能夺敌槊返剌之。” 活脱脱就一武林大侠形象。
隋唐时期排兵布阵多为大方阵,大方阵中又套着小方阵。这种阵型攻防比较平衡。由于指挥等金鼓旗帜一般部署在方阵的后方,所以最怕对方突击贯穿。古代通讯手段有限,如果指挥系统被干扰,方阵很难重新调整部署,结果往往不可收拾。隋末唐初出现的精锐骑兵集团就是专门对付这种大方阵的克星,而李世民的过人之处在于他非常善于寻找大方阵的弱点,然后投入精锐骑兵实施决定性突击。最典型的战例莫过于唐夏虎牢之战。这是唐朝开国的关键大战,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敬德等都在此战中一显身手。
公元六二一年三月,窦建德大举应援困守洛阳,几尽弹尽粮绝的王世充,“陷管州,杀刺史郭士安;又陷荥阳、阳翟等县,水陆并进,泛舟运粮,溯河西上。”“合十余万,号三十万,军于成皋之东原,筑宫板渚,遣使与王世充相闻。”声势浩大。以前读《说唐》,总觉得老窦没出息,连程咬金的三板斧都扛不住。没想到丫也挺厉害。隋末群雄中,老窦虽不及瓦岗军的名声显赫,但也打扫过隋军精锐宇文化及部的残渣,端过枭雄孟海公的老窝。虽说总的形势是唐强夏弱,但李世民正在洛阳和王世充死掐,就像武松打虎,揪住了老虎的顶花皮却还没打死老虎,根本撒不开手,所以老窦机会还是有的。
李世民召集部下讨论作战方针,部下心里发虚,都说俺们还是躲着些好。萧瑀、屈突通、封德彝等认为:“洛阳城头高大,俺们和老王掐这么久还打不下来,部队已经疲劳,士气也受影响。老窦刚在河北灭了孟海公,乘胜而来,‘锋锐气盛’,不好对付。俺们想拿下洛阳,一时半会儿又难说,两头扯起,顾得了头顾不得屁股。‘不若退保新安,以承其弊’,以后找机会再说。”但李世民却认为:“王世充要打打不过,要守又没粮,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现在就撑着一口气等待老窦创造奇迹。老窦‘新破海公,将骄卒惰’,我只要控制住虎牢天险就等于掐住他的喉咙。老窦‘若冒险争锋’,俺两巴掌煽过去,保准他两眼冒金星。‘若狐疑不战’,老王也就个把月的光景了。到时拿下洛阳,‘气势自倍,一举两克,在此行矣’。现在的关键就是虎牢,如果老窦夺取虎牢,俺们占据的这疙瘩地儿都是新区,没根没基,很难控制,再加上老王老窦都挺能耐,如果齐心协力,那里还有俺们的机会。老子今天是豁出去了,就是要和丫玩到底。”
拿破仑说:“天才和荒谬就一步之遥”。老李后来嬴了,当然就是天才,要是输了呢?
其实这里涉及一个概率问题:第一个关键是王世充能再坚持多久,第二个关键是老窦究竟是抢攻还是持重。两个关键一排列组合就有四种可能:一,老王守时间短,老窦抢攻。二,老王守时间短,老窦持重。三,老王守时间长,老窦抢攻。四,老王守时间长,老窦持重。从老王这边看,他老兄是铁了心的老反革命分子,眼见老窦来援,不看出个子丑寅卯誓不罢休,所以可能一、二实际都不可能,只能看可能三和四了。可能三不用担心,只要老窦抢攻,李世民就有机会,因为这小子野战就一牛逼,他对此很有信心。所以老李要倒霉也就倒在可能四上:老王整死不投降,老窦挟优势兵力顿兵不战,却派出游击四处骚扰。不过老窦是过来救人,他做决策时心里也有个时间压力。帮人要帮在点子上。过了这个点儿那就不是帮忙而是讨厌,所以不能太韬光养晦,要有所做为。可能四有可能,但机率不会太大。
李世民的决策确实比较合理。善战者善冒风险,但他们总是挑选概率较大的机会。
辽沈战役老毛和林同学在打锦州的问题上争执不休。林同学主要担心国民党军从沈阳和葫芦岛两头同时增援,而老毛却说“就是卫立煌全军出动也要敢于同他作战”。对方全身扑上来你都不怕,还担心他那只手先出拳?换句话说,老毛试图解答的概率题根本就不是老林考虑的概率题。
从前坐绿皮火车从西安到郑州,车过潼关便是崇山峻岭,一个接一个地钻山洞,钻得人心烦。虎牢以后,山势渐渐下沉,就好像帷幕拉开,露出了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让人心旷神怡。所以要经虎牢去援救洛阳,老窦实在是脑壳长包。这是典型的从下到上仰攻,当年楚强汉弱,项羽拿刘邦还无可奈何,何况夏军的对手是旷世高手李世民。“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凯丰当年大骂老毛:“你懂什么马列主义?不过是懂点《孙子兵法》”。老窦连《孙子兵法》都不懂,难怪要打败仗。
几个小回合下来,夏军连连失利。老窦手下几个脑子活泛的看出了问题。国子祭酒凌敬说:“咱别搁这儿和唐军瞎掰。最好是绕道河北,先夺取河阳,置重兵牵制围攻洛阳的唐军,然后以主力兵进河东,“如此有三利:一则蹈无人之境,取胜可以万全;二则拓地收众,形势益强;三则关中震骇,郑围自解。为今之策,无以易此。”
此计最妙的一点是占领河阳控制洛阳。河阳在黄河以北,与洛阳隔水相望。安史之乱时,名将李光弼指挥的著名河阳保卫战就是这么干的。当时唐军新败,史思明率大军气势汹汹进攻洛阳。李光弼手下没几个人,守不了洛阳,于是移师河阳。河阳依山旁水,易守难攻。史军进入洛阳后,必须首先解决河阳的侧背威胁才能西进关中。拿不下河阳,史军攻势只好无疾而终。从某种意义上说,凌敬的方案其实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可能四,也是对李世民最不利的方案。
老毛认为“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则朱元璋耳”。以李的能耐,不可能看不到眼皮子底下的河阳重镇。但就算拿不下河阳,夏军西出晋南也比粘在虎牢不进不退好。这是典型的围魏救赵之策。窦建德不傻,觉得挺有道理,坏就坏在他关键时刻五行不定,没了主意,听了手下那帮没出息将领的鬼话。他们多被王世充收买,尽发扁言:“凌敬书生,安知战事,其言岂可用也!”老毛说:“最大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此即一例。所以有“尿不尿,看领导”一说。老窦就属于尿的一类,昏了头还挺高兴:“今众心甚锐,天赞我也,因之决战,必将大捷。”一气之下竟把凌敬赶了出去。
唉,已经连打几个败仗,还这么想,真是无语。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老土不学,反了白反。瓦岗军的鼎盛时期,柴孝和建议李密西入关中,但李密却说:俺手下这帮子人都是山东土炮,眼皮子底下就瞅着洛阳这块地盘。洛阳打不下来,谁愿意听俺聊《西游记》?老窦手下这帮人说白了就是河北土炮。
孔子西行不入秦,人商鞅去,世界上少谁天都不会塌。知识分子要走和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工农也得和知识分子拜把子才有出息。
老窦的老婆曹皇后估计也是绿林出身,颇有见识,她对窦建德说:“祭酒的话不可不听。姓王的又不是老公您爹,凭什么下死力气救他。乘着唐军主力粘在洛阳,咱‘连营渐进,以取山北’,还可以声言‘突厥西抄关中,唐必还师自救’。围魏救赵,也就解了洛阳之围。老呆在这个鬼地方,上,上不去,下,下不来,‘老师费财’,打个逑啊?”
不知老窦是否怀疑凌敬同学“领导敬酒你不喝,领导老婆你偏摸”,勾搭上了曹皇后,反正他老人家鼻子一哼:“妇道人家懂个屁。俺辛辛苦苦来救人家,眼看他马上玩完儿了,能不下河拉他一把吗?”真是不听老婆言,吃亏在眼前。特此罗唆几句为天下男子汉戒。世上谷开来还是少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之前耳朵软。这里俺只能理解,老窦心里确实有点时间压力。
老窦有时间压力,李世民也拖不起,关键时刻就看谁的情报掌握得好。窦建德意图乘唐军草料将尽,牧马河北之机袭击虎牢,结果此计为李世民所知。李世民将计就计,于五月初一率兵一部过河,从南面逼进广武,观察窦军形势,留马千余匹在河中沙洲放牧,以诱窦建德出击。次日,窦建德果然全部自板渚(今荥阳北黄河南岸)西出,在汜水东岸布阵,北依大河,南连鹊山(今河南荥阳西南),正面宽达二十里,擂鼓挑战。冷兵器时代摆二十里大阵,谈何袭击?老窦真叫个“土”。李世民率军在汜水西岸列阵相持,登高了望,然后对部下说:“贼起山东,未尝见大敌,今度险士嚣,令不肃也;逼城而阵,有轻我心。待其饥,破之果矣。”于是决定按兵不动,另派小部队与窦建德军周旋,同时派人将留在河北的人马召回,待窦建德军气衰,再一举将其击破。
到了中午,窦建德军那些当兵的又饿又累,站的坐的,又争抢喝水,秩序紊乱。李世民命宇文士及带三百骑兵作总攻前的最后一次战术侦察,从窦建德军阵的西面掠过,再转南面,先行试阵,并告诫他说:窦建德军如严整不动,即应回军,如阵势有动,则可引兵东进。宇文士及部经窦军阵前时,窦军阵势果然动乱。李世民见时机成熟,马上下令出击。他亲率轻骑冲锋,主力继进,涉水过河,直扑窦军大营。
要说老窦建德也真可以,大战在际,君臣居然聚一块儿开政治局扩大会议。
“早啦,您老。吃了吗?”
“吃了,葱油大饼加小米粥。”
“吃了好。我今儿个有点事儿,咱改天唠嗑。”
“哎,走好。别,还是等俺一块儿颠儿吧。瞧那边都谁?不叔宝和咬金吗?他们今儿个怎么有空?”
眼见唐军到了面前,老窦急调骑兵拦截。不想朝臣挡了骑兵的路,骑兵过不来。而骑兵反过来又挡了朝臣的路,朝臣们也退不下去。让人想起中途岛海战日军一会儿换炸弹,一会儿换鱼雷,结果满甲板都是高危爆炸物,被美军高空轰炸机逮个正着。混乱中窦军被迫东退,唐军紧紧压迫。窦军力图挽回败局,顽强地击退了先头唐军。但李世民多精的主呀。他见进攻不利,便率骁将史大奈、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精锐突击,洞穿其阵,然后从窦军阵后展开唐军旗帜,大喊大叫。窦军士卒以为大营被占,迅速崩溃,唐军追击三十里,窦军被斩首三千余级,五万人被俘。乱军中,窦建德中槊(一说中枪)受伤,退至牛口渚,唐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追至,窦建德于慌乱中坠马,白士让举槊欲刺,窦建德忙说:“勿杀我,我夏王也,能富贵汝”。俘虏窦建德后,唐军主力回师洛阳,王世充见大势已去,想突围南走襄阳,但诸将已无斗志,被迫于五月初九率太子、群臣等二千余人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