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据媒体9月10日报道,也门胡塞力量已夺取红海沿岸战略港口摩卡,并向哈尼什群岛推进,进一步逼近扼守红海与亚丁湾的曼德海峡。经历十余年战争以及持续的制裁、空袭和经济封锁,胡塞为何仍能维持庞大的组织体系,甚至不断扩大军事行动能力?
8月7日,《马贾拉》杂志刊发拉娜·弗雷弗的文章《胡塞如何在也门建立平行经济》,试图从经济而非军事角度解释这一问题。文章认为,胡塞控制区虽然缺少也门主要油气资源,却覆盖该国约70%人口,并逐渐将人口、市场和商业活动转化为稳定的财政来源:其一,通过商业许可、关税、税费、天课和政府合同等建立自身收入体系;其二,深入控制燃料进口与分销、贸易、航运、货币兑换等关键环节,并通过牌照和市场准入扶持与自身关系密切的商业网络;其三,在银行体系弱化、货币体系分裂之后,又借助汇兑、跨境贸易和物流网络维持资金与物资流动。由此,一个原本服务普通商业活动的经济体系,被文章描述为逐渐转化成能够为长期冲突持续输血的“平行经济”。
当一支力量既能够控制腹地市场,又开始向关键港口和国际航运节点延伸时,外部军事打击究竟能否真正削弱其组织韧性?为便于国内各界知己知彼,把握形势之变,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转发此文,供读者参考。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胡塞武装如何在也门建立起平行经济体系?
1 也门的危机
建立一套经济体系往往需要数十年的苦心经营。然而,建房难,塌房往往很容易。无论是政治机构垮台,或是革命、政变之后冲突爆发,都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抹杀多年的经济增长,让一个国家陷入漫长而痛苦的复苏挣扎。也门(Yemen)就是这一现实的鲜明写照。
2014年9月,胡塞武装(Houthis)攻占也门首都萨那,战争在随后的2015年全面爆发。沙特领导地区联军发起“果决风暴”行动,专门介入也门事务,支持获得国际社会承认的也门政府。经年残酷战事与严酷封锁彻底改写了也门的经济根基,使该国成为全球受武装冲突破坏最严重的国家之一。
世界银行(World Bank)报告显示,2015—2023年间,也门实际人均GDP下降约54%,国民收入跌回本世纪初水平。到2024年,该降幅进一步扩大至58%。而从也门整个国家版图来看,这个名义上统一的国家,事实上已在经济层面分裂为两大片区,分别由两套互相竞争的金融与行政机构管辖。两大片区的相同之处在于,生活在任一片区的绝大多数也门民众都陷入贫困。

也门的一片油田, 2020年9月30日。图源:Al Majalla
也门正遭遇全球最严峻的人道主义与发展危机之一。战争已造成超2.1万人死亡,近八成人口需要人道主义援助。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ited Nations Development Programme,UNDP)称,这场冲突抹去了该国此前二十余年的发展成果,把也门的人类发展水平打回到本早已跨越的阶段。当然,胡塞武装接管政权并非也门经济崩塌的唯一原因。机构碎片化、外部干预、石油出口下滑、制裁与封锁,叠加作用推动该国经济快速走向下行螺旋。
2015年之前,也门经济虽谈不上繁荣,国内贫困与失业问题亦十分严重,但至少拥有统一的国家机构,石油产业是政府财政的主要来源,服务业与工业也具备一定规模。2011年,席卷全国的民众抗议成为“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的一环,执政33年的总统阿里﹒阿卜杜拉﹒萨利赫(Ali Abdullah Saleh)最终下台。抗议浪潮过后,2011年也门GDP萎缩约12.7%。
2012年经济恢复增长,增速达到2.4%。此后随着石油产量回暖、非石油行业重拾活力,2013年的增长率跃升至4.8%。但好景不长,早在全面战争爆发前,由于输油管道频繁遇袭、燃料危机不断加剧,也门2014年的经济增速就再度回落至2%以下。
2 胡塞武装接管带来的影响
胡塞武装,亦称安萨鲁拉(Ansar Allah)运动,是植根于宰德派(Zaydi)宗教传统的也门政治军事运动。该组织于20世纪90年代在北部萨达省(Saada)兴起,属于宗教文化复兴思潮的延伸。胡塞组织的名称取自其创始人侯赛因﹒巴德尔丁·胡塞(Hussein Badr al-Din al-Houthi)。2004年创始人身亡后,领导权由其弟弟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Abdulmalik al-Houthi)接手。
胡塞武装最初的诉求是不满也门国内随处可见的腐败问题,以及反抗也门北部地区长期遭到中央政府忽视的现状。但自2004年起,它与萨利赫政府之间爆发直接武装对抗。在2004至2010年间,双方前后打了六轮战争。
胡塞武装占领萨那之后,也门事实上分裂成两大势力范围。一个是以萨那、荷台达(Hodeidah)为核心的胡塞控制区,另一个是以亚丁(Aden)为中心的政府控制区。行政割裂直接造成经济分裂,两套互相竞争的政策、破碎的体系,严重重创了也门本就堪称灾难的国民经济。
胡塞武装控制的领土居住着也门境内约70%人口;而该国绝大多数油气资源则分布在政府控制的区域。2016年,也门政府将中央银行总部迁往亚丁。但受油气出口大幅下滑影响,政府方面虽然手上有油,却很难获得充足的外汇流动性。外部融资有限、国内银行处境艰难、有效货币政策的实施条件缺失,进一步加剧了政府方面的财政压力。
与此同时,萨那依旧是也门银行业与商业活动的核心。这里人口更多,因而能拿到更大份额的侨汇收入。此外,萨那这里还能接收到远比亚丁等地更多的、通过正规银行渠道流转的援助机构款项。报告指出,即便也门外汇储备持续枯竭,胡塞控制区内本币流动性仍不断收缩。
3 持续走弱的里亚尔
多重因素之下,也门里亚尔(Yemeni Rial)币值大幅缩水。2024—2025年,美元兑里亚尔汇率从1美元兑1540里亚尔跌至2065里亚尔。胡塞武装依靠严苛的货币管制,让其控制区内汇率波动相对更小。也门就此出现两套独立货币体系,汇率差距巨大。根据2026年7月最新数据,在胡塞控制的萨那,1美元约合533里亚尔;而在政府管辖的亚丁,1美元约合1565里亚尔。

2021年8月16日,一名员工在一家货币兑换店清点现金。图源:Al Majalla
也是在2026年7月,胡塞武装开始发行新版200里亚尔纸币,此前还发行过50里亚尔硬币(译者注:在这里有一个待解答的问题,作者亦没有谈及,究竟是哪个国家帮胡塞印制和铸造的纸币与硬币)。胡塞方面称,发行新币(含纸币和硬币)是为了替换破损货币。而总部搬迁至亚丁的也门中央银行则立即宣布这些举措不具备法律效力。专家解读认为,发行新版货币说明胡塞控制区内的流动性危机正在加剧。同时警告,在缺乏充足储备背书的情况下扩大货币供给,会推高当地通胀,进一步重创里亚尔币值。欧盟、法国、德国、荷兰多国大使同样表态:只有亚丁的也门中央银行才有权发行法定货币。
世界银行表示,也门国内的石油行业复苏有赖于实现和平、恢复生产、吸引新增投资。但如今,贸易、农业等非石油行业持续承受战争冲击,公共服务中断、生产资料短缺、腐败泛滥加上机构分裂,都在拖累行业发展。侨汇与人道主义援助虽然对改善民生至关重要,但受战乱影响,来源并不稳定。即便如此,侨汇仍是也门最重要的非援助类外汇来源。世界银行最新统计显示,自2016年起,侨汇已经为也门带来38亿美元的外汇流入。
正如外界普遍掌握的,伊朗也向胡塞武装提供了资金援助。综合多方报告估算,每年援助规模在1—3亿美元区间。在引文部分提到,联合国曾有报告指出,胡塞在也门国内掌控大量资源可以转化为收入来源。美国方面则大多倾向于认为,胡塞的部分资金通过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有关联的石油走私和洗钱网络流转。多家国际监测机构指出,这些走私网络带来深重伤害,造成人员死亡,并伴随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
4 平行经济
摩卡战略研究中心(Mokha Centre for Strategic Studies)在7月发布一份题为《平行经济:胡塞武装如何重塑私营部门,将其打造为战争经济支柱?》的报告。报告描述,胡塞控制区的经济已经演变为依附关系主导的体系,被与该组织绑定的各类网络所把持。贸易、进口、燃料、货币兑换、航运,全都变成攫取金融资源的工具。私营部门被套上一套繁复的税、费与捐税制度。企业能否继续经营,越来越取决于其是否顺从胡塞当局。
该报告分析了2014—2025年间近68000份商业注册与经营许可,得出结论:胡塞辖区内的私营经济,已经从市场竞争模式转变为特权与政治忠诚度主导的模式。亲近胡塞组织的企业蓬勃发展,而也门传统老牌商人家族的影响力则持续衰落。

报告还详细记述,胡塞武装如何牢牢掌控商业注册许可、各类税费、天课(Zakat,伊斯兰宗教税)以及政府合同。这极大扩充了该组织的财政收入,把商业存续和服从其政策牢牢捆绑在一起,为战争经济源源不断提供资金。
企业注册数量暴涨还展现出另一个特点,就是高度集中在利润最高的行业,如综合贸易、进口、食品、航运、货币汇兑、能源、制药等。报告作者认为,这体现胡塞的核心政策——向忠于自己的公司与商人发放牌照、给予特权,以此收紧对市场的管控。
胡塞武装尤其看重石油能源行业。它掌控着石油产品进口、分销,连同运输仓储整套网络,燃料贸易由此成为其最重要现金流来源之一,收取的各类捐税用于军事和安全开支。
随着正规银行的功能萎缩,胡塞武装不断扩大对货币兑换与资金转账行业的影响力。其管辖区内大大小小的汇兑公司因此成为资金流转、贸易进口融资、为依附于该组织的企业提供流动性的主要渠道。
胡塞征收的各类捐税,其影响渗透商业全链条,作用远不止于获取财政收入。有统计显示,跨省份货物运输成本因此抬升20—30%,民生必需品价格上涨约10—20%。关税与税收收入约7000亿里亚尔,按1美元兑600里亚尔折算,约合11.7亿美元。天课管理局(Zakat Authority)每年收入超过4000亿里亚尔,约合6.67亿美元。2023年胡塞控制区各类收入合计接近2.2万亿里亚尔,折合约37亿美元。作为对比,也门政府2025年预算收入目标为3.96万亿里亚尔,在政府控制区汇率之下约折合25.3亿美元。中小企业遭受沉重打击,不少企业被迫缩减业务,或是直接退出市场。
摩卡战略研究中心这份研究报告同时指出,商业活动高度集中在胡塞武装控制的各省。首都直辖市占新商业注册总量的27%,萨那省占16%,荷台达省占12%,伊卜省(Ibb)占11%。2023—2025年间,萨达省注册企业数量也明显增长,反映经济活动部分向胡塞武装核心大本营转移。
胡塞还搭建起跨境商业金融网络,辐射伊朗、CN、马来西亚以及HK地区,用来采购、运输军民两用物资与技术。航运和汇兑网络帮助完成支付、规避制裁限制,保障物资供给,支撑战争经济运转。

2022年9月15日,胡塞武装在也门萨那举行军事阅兵。图源:Al Majalla
5 财政危机
即便建立起这套平行经济体系,据报道,胡塞武装仍正在遭遇多年来最严峻的财政危机。《中东报》(Asharq Al-Awsat)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称,胡塞武装人员薪资已经拖欠近四个月;控制区内的一部分公职人员半个月工资停发,公共服务(尤其医疗)持续恶化。
消息来源将这场危机归因于多重压力,例如以色列空袭之后,荷台达港口收入下滑,进口量与关税收入下降;人道主义机构活动收缩;燃料流入减少;美国制裁进一步收紧。多重压力叠加作用,极大地压缩了胡塞的资金网络与商业转账渠道。
财政紧张严重冲击公共服务。萨那共和国医院(Republican Hospital)几乎停止接收病患,医护人员薪资持续拖欠。胡塞管辖的各类机构普遍推行紧缩措施。
在胡塞控制区内,武装人员、公职人员乃至支持者的不满情绪不断上升。军费开支与武器生产依旧优先于民生保障与公共服务。与此同时,该组织还加大动员和征兵力度,弥补作战兵力缺口。
6 持续恶化的人道主义灾难
近年也门接收到的人道主义资金大幅缩减,当地民众处境愈发艰难,粮食不安全问题也愈发尖锐。2023年末,世界粮食计划署(World Food Programme,WFP)暂停在胡塞控制区的粮食援助;2025年初,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资助项目终止,进一步加剧困境。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估算,也门主要港口受损、运转能力下降,推高粮食进口的运费、保险费与滞港费。上述成本占到进口粮食价格的近一半,进一步恶化也门国内粮食安全危机。
2022年末联合国斡旋的停火协议到期之后,也门经济持续走下坡路。2022年4月生效的停火协议曾带来短暂转机——冲突暂时平息,伤亡下降,经济活动有所恢复,但这份喘息十分短暂。

2025年5月4日,约旦河西岸霍迪亚德省一名食品和物资分发中心外的流离失所者正在领取基本生活所需。图源:Al Majalla
2022年10月停火到期,包括胡塞在内的有关各方并没有达成永久性政治解决方案。虽然这种非正式停火的局面大体维持下来,但经济状况却迅速再度恶化。2022年10月,胡塞武装封锁了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石油出口。2023年5月起,胡塞还禁止马里卜产出的液化石油气在己方控制区销售,危机进一步加深。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大多数也门民众生存条件持续恶化。全国约63%人口粮食摄入不足,其根源是国民购买力下降,政府控制区内里亚尔持续贬值,人道主义粮食援助不断缩减。
也门民众还要面对一连串生存困境,包括急慢性病发病率走高,民众心理压力普遍加重。世界银行调查显示,大量家庭已经耗尽承受危机的能力,被迫采取极端求生手段。19%的家庭被迫让儿童参与劳动或是从事高危工作,对人身安全、健康以及社会结构造成长期破坏。这类生存策略让贫困恶性循环不断延续,人力资本持续损耗,人道主义危机越陷越深。
世界银行《也门国家气候与发展报告》指出,冲突、发展不足、环境压力叠加,气候变化成为又一重加剧战争与人道主义灾难的因素。也门约一半人口面临热浪、干旱、洪涝等严重气候灾害;四分之一人口同时承受粮食不安全和气候风险。
联合国西亚经济社会理事会(United Nations Economic and Social Commission for Western Asia,ESCWA)发布报告《适应气候的农业:把数据转化为可执行政策》提出,水资源短缺、干旱、洪水、土地荒漠化压低农业产出,消耗水资源储备,加剧粮食危机;数百万也门民众依靠农业获取收入与口粮。气候变化放大冲突带来的伤害,削弱社区适应能力,给自然资源和基础公共服务带来更大压力,经济复苏变得更加举步维艰。
世界银行警告,气候变化会进一步加剧也门经济危机。在悲观情景预测下,到2040年前,也门GDP每年或将下滑约3.9%;如果降雨条件改善,同时落实有效的适应政策,才有望实现每年最高1.5%的经济增长。报告提出,投资水资源治理、发展气候智慧型农业,有望将农业产出提升13.5%;同时还会出现渔业资源衰退、医疗成本上涨等问题。报告呼吁加大可再生能源投资,完善灾害风险管理,扩大气候融资,打造韧性更强的经济体。
2026年7月,西亚经社理事会在也门举办全国研讨会,探讨气候与粮食体系之间的关系。会议结论认为,保障粮食安全和气候适应工作密不可分,并建议完善水资源管理,推广气候友好农业,建设干旱洪水预警系统,加强机构协同,增加气候适应项目资金。此外,还呼吁地方社区与私营部门更多参与建设韧性粮食体系,助力经济复苏。
也门战争充分证明,战乱与政治分裂可以彻底摧毁一国经济。即便胡塞武装的统治遭遇挫折,也不会自动带来繁荣,但这可以成为重建国家机构、统一金融体系、把资源从战争转向重建与发展的起点——这个国家已经经历十余年的经济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