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就这关头,谁都没想到许和尚应劫而生,脱颖而出,率领一支由杂牌军组成的山东兵团拔周村、克淄博、取兖州,一路攻城拔寨。济南战役前,毛泽东接连数封电报追问,钦点许世友为攻城指挥部总指挥。华野司令部最初没拿老毛的电报当回事,后来架不住主公反复催促,连忙让王建安亲自请将。王建安本是老许的哥们儿。反国焘路线时,老许挨罗瑞卿等人的整,心里不忿要拉人离家出走,不想被王建安告了小状,从此结下粱子。老毛此举也有点冤家宜解不宜结的意思,不过后来的效果似乎并不太好。老许很看重旧时代的江湖义气,在他看来,王建安的行为就是背叛。
说到这儿俺先喝口茶,打个岔。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大导演冯小刚的确缺乏军事常识,他拍的《集结号》就是鬼扯,团长居然靠蒙骗叫部下去打阻击。
带兵之难,就在于要在考验人类极限的艰难险阻面前把部队拧成一个整体。一个团上千人,各有各的性格,爱好和想法,一场战斗的结局往往对军心造成重大影响。“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指挥部队首先就要讲信用。《十一家注孙子》说:“非信不可以训人率下,非仁不可以附众抚士。”也许你会拿韩信的背水阵说事,那不也是欺骗部下吗?但请注意背水阵和《集结号》的欺骗有什么差异:背水阵中韩信是身先士卒,他本人就处于死地之中,而《集结号》那个团长却是让部下顶缸当冤大头,自己不打招呼就跑了。只要不是脑残,应该明白二者的区别。
要打仗当然会有损失,有时为了主力转移,需要牺牲一些掩护部队,如狼牙山五壮士,新四军的刘老庄连等。但这种情况下指挥员一般都会给部队明确任务的目的和性质。一九三四年遵义会议后,红军总部为了和留在江西苏区的游击队联系,派总部警卫排的一个排长柴荣生带二十六个人原路折返送一封密信,任务可以说九死一生。据柴荣生本人回忆,“接受任务那天深夜,营长陪着一位总部办公室的首长来到他跟前,交给他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件——长约二十多厘米、宽十几厘米,信封左上角写着‘绝密’两个字,正面只有‘项英、陈毅同志收’几个字,两侧密封得严严实实。首长叮嘱他务必安全送达,到了油山之后就跟随项英、陈毅行动”。之后营长“再三交代:路上遇到敌人只能躲、不能硬碰,尽量走偏僻小路”。还给他们换上了国民党中央军制服,配发了最好的武器和充足的弹药。
上级布置任务时非常明确,还尽可能做了最好的安排。柴荣生后来顺利完成任务,把密信送到了陈毅手上。
士为知己者死,谁也不是傻瓜,平白无故给一个成天把人当猴耍的家伙卖命。
梁晓声在《今夜有暴风雪》中写道:我们(指知青)不怕累,不怕苦,就怕被遗忘,而历史恰恰开了这么个大玩笑(大意)。知青不用打仗尚且如此,何况面临生死之争的军队?冯导真给我们开了个大玩笑。
大家知道国民党军派系复杂。各派系之间,甚至同一派系的不同系统之间都矛盾重重,出现《集结号》这种情况毫不奇怪。如孟良崮战役时,整编八十三师师长李天霞派一个战斗力最弱的团冒充一个旅去掩护张灵甫的侧翼,致使整编七十四师被华野轻易穿插合围。在战场上开这种玩笑一向被认为是国民党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里拿邱清泉做个例子。黄伯韬和邱清泉是国民党徐州剿总的两根支柱,但黄对邱意见很大;“胜则举杯同庆,败则出死力相救,这在我们是做不到的”。粟裕也认为邱清泉善打滑头仗,当然不是恭维,而是不屑其为人。还有胡琏。解放战争初期的龙风战役时,整编十一师被中野主力围住暴打,邱清泉行动迟缓,导致整编十一师一个主力团被基本歼灭。胡链指着邱的鼻子骂:“我完蛋了,你不照样完蛋。”
但这个公认的邱滑头对自己的部属却完全两样。淮海战役后期,国民党军从徐州撤退。邱兵团半途遭到解放军袭击,部下郭吉谦部被截断。当时人心惶惶,大家恨不得赶紧逃命,谁顾谁呀?邱清泉却坚持派两个师前去救援,他认为:“战将不救,会寒士卒之心。”结果救出了郭,虽然他们后来都在青龙集完蛋。
至于共军就更不用说了。共军在战争年代评价干部最要紧的一个指标就是看你是否把部队搞丢了。这一点和老蒋对待杂牌军的做法貌似相同,其实不然。按四川土皇帝刘湘的话说,老蒋是“打死敌军除外患,打死我军除内乱”,目的是消灭杂牌队伍,壮大中央势力。中共军队本钱小,总共就没几个人,几杆枪,要这么干早玩翘翘了。所以他们是谁带部队谁负责,部队越发展当官的越红火,部队一旦失败当官的要么挨批判,要么靠边站,所有的黑锅都得一人扛着,很有点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感觉。张国焘西路军完蛋,马上被批判。项英在皖南失败也只有死路一条。陈昌浩不懂这一点,把部队搞丢了还想回去“和中央的错误路线做斗争”,谁斗争谁呀?结果坐了一辈子冷板凳,连徐向前,李先念这些老人都不敢沾他。
七七事变后国共合作,蒋介石同意将中共南方八省的游击队编组为新四军。也不知怎么的,九死一生,历经艰险的闽粤边特委代理书记何鸣居然脑壳长包,上了国民党的大当,让人把手下近千的队伍缴了械并圈将起来。要知当时粟裕从浙南根据地带出的部队也不过四、五百人。此事气得老毛跳脚,连电多位高级将领:“红军闽粤边区部队被国民党军阴谋缴械事,是极严重的教训,红军各部都应引为深戒”。何鸣本人后来因此事被项英处决,虽然建国后又被追认为烈士。
老毛在部队遭遇困境时,最经常发的电报就是:生存第一,胜利第一。换句话说就是只要保存部队就是胜利,其他什么都是扯淡。
一九四六年全面内战爆发,国军集结重兵围攻中原军区。军区一旅旅长皮定均受领的任务和《集结号》那个连差不多,原地坚持,掩护主力突围。军区给老皮布置任务时,明确了需要坚持的时间,还赋予了他完成任务后指挥部队机动的权力。老皮脑子活,鬼点子多,把部队完整从国民党统治区带了出来,成为了英雄。“皮有功,少晋中”,少将的料后来评上了中将。其实老皮到点开溜后,李先念等人在突围中还不同程度地遭受了损失,前者的任务未必就完成得那么好。如果李先念从开始就欺骗老皮,让他在原地傻喝喝地死扛到底,不更有利于自己突围吗?但人就偏不这么干,当然老皮也不死板,结果就是喜剧。
悲剧也有,抗美援朝五次战役中一八〇师的失败。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美军开始反扑后,一八〇师师长郑其贵在发现友邻部队已经撤退后,还机械执行上级的固守命令,导致该师失去了撤退的最佳时机。战役检讨时当然要把板子打在他的屁股上。捎带六十军军长韦杰和政委袁子钦都被赋了闲职。刘邓挺进大别山后,中野六纵十八旅在王家店遇袭,旅政治部被人连锅端了,旅长肖永银后来被狠批了好一通。随队的纵队副司令员韦杰则被发配到徐向前手下当了个二线兵团的纵队司令。此韦杰非彼韦杰,前述的一八〇师失败就是他老兄当军长。这老兄虽然临终之际还在颤颤巍巍总结一八〇师失败的教训,但他确实不太会打仗。王家店兵败就和他的错误判断有关。当时部队刚和国民党军杂牌二十八师打了一仗,非常疲惫,正好王家店附近没有发现敌人,韦杰便要部队到那里休息一夜。旅长肖永银反对韦杰的主张,认为没有发现敌人很可能是敌情不明,不如跟着敌情明朗的二十八师走,这样敌人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要打要躲都方便。可惜韦杰坚持己见,结果碰上了国民党王牌军整编十一师。
中共的文艺的政策确实成问题。像冯小刚这等人骨子里就厌恶老共,老共偏拿他那些拐弯抹角的东西当宝,而像西路军专业户双石,引经据典“大树特树”毛教员,前段时间反倒给封了。
话扯回老许。老毛如此重视,老许当然不负重望,八天八夜攻克国民党重兵设防的济南,威震全国。一时之间,无人能出其右。回顾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就可以发现老邓将将和老毛相比还是有点差距。越军小而灵活,对付他们应该使用谋略型将领,而不是许世友这样典型的攻坚型将领。所以自卫反击战中西线打得比东线好,绝非偶然。对这个问题还可以看看淮海战役。淮海战役多是野战,老许根本没有参加,完全由粟裕负全责。许世友后来说:“将来拍(关于许世友作战的)电影,一个是大面山,一个是济南。”大面山是在川北,红军时期反六路围攻,许世友在那里打过一次恶仗。大面山和济南两仗如何比较淮海战役?许世友要参加了还能不提?据说因为许世友对粟裕不服,所以淮海战役一开始就把九纵交给聂凤智了事,而老毛对此丝毫没有反应。算是条反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