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日本,年轻女性身边流传着一张很有意思的“关系配置表”:有人负责接送,有人负责吃饭,有人负责买礼物,还有一个人负责当正式男友。

日本人当时叫它们「アッシーくん」(负责接送的“脚”)、「メッシーくん」(负责吃饭的“饭”)和「ミツグくん」(负责送东西的“贡品”)。还有「キープくん」,也就是暂时留在身边的备用对象。

1990年,日本新语·流行语大奖的官方资料已经收录了「アッシーくん」:女性深夜打一个电话,男人开着自己的车赶来,把她送回家。这个词之所以能流行,不是因为日本突然变成了一个女性掌权的国家,而是因为泡沫经济把汽车、闲暇和现金都变成了追求异性的工具。男人想证明自己有钱、有车、有用,女人则可以把这些投入分开使用。恋爱还没有谈成,服务已经先到位了。

泡沫期的东京,女性杂志和电视节目很喜欢把年轻女性包装成“公主”。她们去银座吃饭,去六本木玩,深夜不必挤电车,因为电话那头总有一个男人愿意开车过来。日本新语资料对“アッシーくん”的解释甚至带着一点自嘲:这些男人未必是女方的恋人,很多时候只是充当“脚”。从今天看,这种关系当然谈不上平等,男性用钱和服务换取接近机会,女性掌握着是否给出回应的主动权;但放回当时的经济环境,它也反映出年轻女性第一次大规模拥有了消费选择权。她们可以挑餐厅、挑礼物、挑男人,至少在都市消费场景里,男人不再是唯一的决策者。

问题是,这种“女性很有权力”的画面,只发生在消费台面上。她们可以拒绝一个请吃饭的男人,却不一定能在公司里获得同等的晋升机会;可以让男人排队送自己回家,却未必拥有稳定的工资和完整的社会保障。日本内阁府后来在男女共同参画白书里反复说明,女性更容易陷入贫困,与非正规就业比例较高、结婚生育后工作中断、再就业困难,以及年金和社会保障积累不足有关。也就是说,泡沫时代的女性获得了一段消费上的上风,却没有因此拿到足够牢靠的经济底盘。

真正让这套关系消失的,是泡沫破裂之后一连串很具体的变化。股价和地价下跌,公司奖金缩水,终身雇佣开始松动,年轻男性不再确信自己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持续加薪。以前一通电话就能开车去接人的“アッシーくん”,需要一辆车、汽油、空闲时间,还要相信这趟接送未来可能有回报;当收入预期变差,这就不再是浪漫,而是一笔看不到回款的支出。请一顿昂贵的饭、买一个名牌包,也从“男人有实力的证明”变成了“为什么要为没有结果的关系花钱”。词语先变成旧时代的笑话,行为随后就退出了日常生活。

但男人不再当“舔狗”,并不等于女人从此获得了自由。日本泡沫破裂以后,女性进入非正规就业的比例持续上升,很多人年轻时可以靠家庭、伴侣和消费社会维持体面,到了中年却发现自己缺少稳定职业和足够储蓄。

内阁府的白书把女性贫困与单身、离婚、单亲家庭、非正规就业放在同一张结构图里讨论;厚生劳动省的资料也显示,日本非正规雇佣者总数从1990年的约881万人增加到2024年的2126万人,占雇佣者的36.8%。这不是“女人以前太会享受,后来遭到报应”的故事。更难受的地方在于,那个看似把女性捧成公主的消费社会,从来没有把同等的安全感写进她们的工作合同里。

所以,泡沫后的婚恋变化也不能简单说成“女性要求降低、男性集体觉醒”。收入预期下降以后,双方都开始重新计算。女性过去会把高学历、高收入、高身高当作理想对象,后来流行的择偶条件出现了“平均”“低压力”“不束缚”等说法;男性则更少把恋爱当成必须完成的人生项目。

日本关于青年恋爱与结婚的研究综述提醒,经济状况、就业形态、认识异性的机会和结婚条件之间确实存在关联,但不能把“草食男”当成一个单一原因。一个男人不恋爱,可能是性格,也可能是工作不稳定、收入不够、没有认识对象的场所,或者他已经算过一遍账,觉得自己承担不起。

接下来轮到中国读者熟悉的“舔狗经济”登场了。日本当年的支付方式很直白:车、饭、礼物;今天的中国则更容易出现在转账、代付、红包、节日消费、直播打赏和持续提供情绪价值上。它们看起来不是一回事,结构却有相似之处:一个人不断投入金钱和时间,希望换来更明确的关系;另一个人接受投入,却可以把关系维持在模糊状态。

2024年的“胖猫”事件之所以引起巨大争议,也正因为它把恋爱关系里的转账、赠与、共同生活计划和网络舆论搅在了一起。警方后来通报双方存在真实恋爱关系,女方不构成诈骗;同时,死者家属通过发布隐私、引导评论等方式造成网暴,警方也表示将进一步处理。

这件事不能证明“当代男性都被女性骗了”,也不能证明它已经改变了所有人的婚恋观。可是,社交平台上的讨论确实暴露了一种正在扩大的不安:男人开始怀疑,自己的付出到底是在经营关系,还是在购买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与此同时,中国的直播研究发现,主播与观众之间的“商品化亲密关系”越强,打赏收入越高;打赏者买到的并不只是一个虚拟礼物,还包括被看见、被回应、在群体中获得位置的感觉。现实恋爱里的舔狗经济退潮之后,情感消费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更容易量化、也更容易让人上头的渠道。
日本后来走向了“一个人也能消费”的时代。单人餐、单人旅行、游戏、动漫、模型、宠物和男士美容,都在替代过去围绕伴侣组织生活的消费方式。钱没有凭空消失,只是从“为某个具体的人花钱”,转向“为自己的兴趣和情绪买单”。这条路中国也正在走:有人把原本准备结婚的钱拿去买自行车、相机和户外装备,有人沉浸在游戏和直播间,有人养宠物,有人干脆把生活安排成一个人的版本。这里面有主动选择,也有被现实推着走的成分,不能一概说成“男性觉醒”或“女性失宠”。

回头看那个“每个女性有4个男友”的传说,最值得追问的反而不是数字真假,而是它为什么那么容易被人记住。它把一段复杂的经济历史,压缩成一个女人身边站着四个男人:一个开车,一个买单,一个送礼,一个等待。但这张配置表真正依赖的,是男人相信明天会更有钱,女人相信关系可以带来更好的生活,企业相信年轻人会持续消费。泡沫一破,三种相信一起松动,所谓舔狗经济也就没有了现金流。
中国现在看到的,可能不是日本旧剧本的简单重播。我们面对的是另一套平台、收入和婚恋结构,男女双方也在同时调整自己的风险边界。可以确定的是,关系一旦越来越像一笔需要核算投入产出的交易,旧式的“只要我足够付出,对方总会感动”就很难维持。以后还会有人送礼、请客和打赏,只是他们会更频繁地问一句:这笔钱到底是花给了一个人,还是花给了自己想象中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