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家在一个大湖边。很多人以为家家户户都是渔民，其实不是的，我家就不是。父亲在生病以前，开着一个小小的水泥预制板厂。具体有多小呢？反正我也不知道，只打有记忆起，家里每天都有很多工人进进出出。母亲一日三餐都得给工人们准备吃的，家里总是热热闹闹、人声鼎沸。我那时候小，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其实也并不介意这些。我在意的，是隔壁二叔家的苹果园。
邻居的几位婶婶也常年在我家帮母亲做活，二叔家的二婶婶亦在其中。他家也不是渔民，二叔经营着一个果园，就在大湖旁边的小山坡上。整个小山坡的一面都是二叔家的，主要种着苹果树，夹杂着一些零星的橘子树、桃树和梨树。我经常带着贵东在那片山坡上跑来跑去。贵东是我儿时的好朋友，我在以前的一篇散文【大黑】里还曾提到过他。
果园里的水果，我们可以随便吃，但必须得摘熟透了的，而且绝对不能浪费。要是被二叔发现糟蹋了果子，他就会生气，会冲我们俩凶。我们那时候小，断不敢忤逆他。
在儿时的记忆里，那片苹果园大得像个迷宫。我们在果园里钻进钻出，抓青蛙，扑蝈蝈。但那快乐是带着小心翼翼的，不能碰到花，不能碰落果子，更不能去扒拉树杈杈。规矩繁多，可我们两个泥猴子居然能一一遵守。
每年到了收获的季节，园里总要收下数不清的苹果。二叔把最后挑出来的优品拿到外面去卖，剩下的也根本消灭不完。于是，再从里面挑出卖相好的送给左邻右舍，稍微差一点的留给自己家吃，至于那些实在不好、带点磕碰的，就全都进了家里牲口的肚子里。
小时候去二叔家玩，最怕二婶婶热络地招呼我们吃苹果。因为那些摆在桌上招待客人的，总不如送去别人家和拿去卖的那么好看、那么好吃。
后来，我离开了大湖，去了北方上学，回家的次数渐渐屈指可数。
某一天在电话里，母亲说家乡的变化日新月异，听说旁边那个省会城市的高速路就要路过我们村了，正好穿过二叔家的苹果园。二叔当时很生气，却也无可奈何。村里后来赔偿了一大笔钱，才算是安抚住了二叔一家。
等我再回家时，一条崭新漂亮的高速公路真的横亘在眼前。路两边装了整齐的围栏，大货车、大客车和小轿车在上面呼啸而过，声音嗡嗡地，震得我的脑袋也跟着嗡嗡地。二叔的果园被硬生生地拦腰截断，中间仅靠着高速路下方的一个涵洞勉强连通。
那时候的二叔还算硬朗，他带着我高高兴兴地巡视他“缩水”了的苹果王国。我们在涵洞下面钻来钻去，看着原本漫山遍野的果园被高速路吞噬大半，两边孤零零的，显得既狭窄又凄凉。也许，原来它本来就没有记忆中那么大，那个果园一定是在我年幼的想象中被无限放大了。
我站在一旁非常失落，二叔却全然不以为意。他觉得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果园小了，他也不用起早贪黑那么辛苦了。高速路通了之后，出行和做买卖都方便了不知多少倍。
再后来，我天南海北地到处飞，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回去的机会越来越少，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故乡到底变成了什么样，我有时竟完全想象不出了。偶尔给家里打电话，他们总会笑着念叨：“变化很大的呀，跟你小时候完全不一样的，你回来都不知道路了，得要我们去高铁站接你的。”
我是那里的小囡子，土生土长的小囡子，怎么会迷路呢？
但家乡确实变了。二叔家的苹果园一直都还在，只是它的周围如今盖起了一条街。一条热热闹闹的农家乐街道。果园又被占据了一大块，却成了整条街对外招揽游客的活招牌。二叔已经很老了，几位堂哥堂姐也都在那条街上安家立业、迎来送往。每次我回去，他们都会极其热情地拉我们去家里。可我和哥哥每次回去，都一定要执拗地回我们自己的老屋去睡上一晚。
每个游子心里，大抵都藏着一个自己的梦。在我的梦乡里，永远摇曳着那一抹青翠，那一处大湖旁、山坡上，未曾被岁月和车流碾碎的苹果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