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度以为自己是个”会看颜色”的人。红就是红,绿就是绿,蓝就是蓝,任谁也甭想欺骗我。直到走了这几个地方,我才发现,眼睛是会骗人的,相机骗得更狠。真正的颜色,根本不在屏幕上,它在风里、在光里、在时间的缝隙里,别人根本剽窃不走。
张掖,丹霞地貌,彩色的山。照片上看过无数次:红橙黄绿青蓝紫,是有人把调色盘扣在了祁连山脚下。我到了现场,第一反应是:怎么跟照片不太一样?颜色没有那么艳,反而有点”旧”。我不慌,因为有这个经验,澳洲那个著名的乌鲁鲁大石头也是这样。你必须得找到最合适的位置和最合适的时间,要不就换个角度,或者换个时间,等傍晚的太阳斜着的时候,就是快要掉进地平线之前,光几乎快要平行的时候,那些红和黄就会忽然烧起来,烫得眼睛疼。照片里的颜色是定格的,真实的颜色是活的,它跟着光跑,人永远都追不上。
在张掖坐热气球,升到半空往下看,大地的纹理是被揉皱的绸缎,褶皱里藏着几亿年的潮汐。丹霞的颜色不是"涂"上去的,是"熬"出来的。 每一层红都是一次干旱,每一道黄都是一场洪水。那些艳丽,都是地球的伤疤结了痂。
东川的红土地。去之前就做过功课,知道那里有个著名的”烟杆老人”,穿着羊皮褂,叼着长烟杆,坐在红土坡上供游客拍照。那是摆拍。老人也不是每天二十四小时坐在那里等,他是被请来的,拍一次给一次钱。很多游人都会很高兴与他合影,但大抵又会失望,多多少少会觉得”被骗了"。
站在那片红土地上,看了一会儿,你其实就会明白,那张摆拍是假的,但那红土地的美是真的。 那种红,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是铁元素在土壤里氧化了几百万年才”锈”出来的。它本来不需要一个老人坐在上面来证明自己美。它本来自己就是一幅画,画幅大到你需要退到对面的山上才能看清全貌。
其实有没有那个老人,摆不摆拍根本不重要,红土地都在那里,红得不管不顾。所以不要觉得被骗了,那本来就只是旅行中的一次“免费”赠送,又没有逼着你必须交钱拍照,又哪里欺骗你了呢?是明知道自己不是,非要红口白牙说自己是“白月光”的才是在欺骗你。我无法原谅自己被欺骗。我深知东川没有欺骗我。
腾冲银杏村。十一月底,三千多棵银杏树一起黄了。那种黄不是渐变,是一夜之间铺天盖地漫下来的。整个村子被金色的叶子盖住,屋顶上、院子里、石阶上、水沟里,没有一处不黄。脚踩上去,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跟你说话。坐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吃银杏果炖鸡,头顶是黄透了的树冠,风一吹,叶子落在汤碗里,主人说"没关系,接着吃"。金色的城堡,不是比喻,是写实。
这片黄只有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叶子落光,村子变回灰扑扑的样子,游客散尽,只剩老人和狗。美得太短暂了,看到它的时候,它就正在离开。

四川黑水奶子沟,八十里彩林。分公司的车子师傅说,去九寨沟是看水,去黑水就是看林。去的时候正赶上深秋,山上的树叶从翠绿变成金黄、橙红、深紫、赭石,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就是被人泼了一桶油漆从山顶浇下来。没有一片叶子是纯色的,每一片都在渐变,边缘焦黄,中间橘红,叶脉还残留着一点绿。 站在树下仰头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漏下来,把光也染成了彩色。摆出相机拍照,拍了半天放弃了,"拍不出来"。镜头或许能记录颜色,但记录不了"置身其中"的那种眩晕。 彩林的美不是让看的,是让我”泡"在里面的。
从彩林里走出来后,再回头看,山虽然还是那座山,但眼睛已经不再是来之前的眼睛了。
青海湖。我以前的散文写过,【西海情歌:青海湖游记】。站在湖边,第一反应是:这也太蓝了吧。蓝得一点太不真实了,蓝得像有人把整片天空摁进了水里。我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回看,摇头。照片里的蓝是”平”的,没有层次,没有呼吸。放下相机,就只站在湖边看,近处的水是浅蓝泛绿,中间是宝石蓝,远处是天蓝跟天际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照片所表现的,不过是它美丽的百分之一。 这不是矫情,是事实。青海湖的蓝里藏着风、藏着光、藏着云的影子、藏着湖底水草的摆动。这些东西是二维图像装不下的。
那天我在湖边发呆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蓝色变成灰蓝再变成墨蓝,直到车子师傅说必须要离开的时候。我自己保留的照片里面几乎选不出一张满意的,似乎每一张都不对,因为他们都不是真的,我见过什么是真正的真,假不了。
颜色是必须“经过”的。经过它的时候,被她染了。然后带着那层看不见的染,回头继续往前的路。
相机从来剽窃不走颜色,只能去剽窃那些颜色本身愿意与你分享的东西,那很微不足道。

41、张掖:坐热气球看彩色丹霞,浪漫堪比土耳其。

42、东川:烟杆老人的照片是”假"的(摆拍),但红土地的美是真的。

43、腾冲银杏村:银杏一黄,古老的村子就变成了金色的城堡。

44、四川黑水:川西最美彩林在黑水。

45、青海湖:照片所表现的不过是它美丽的百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