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雪,候鸟与未完成的协奏曲》
十一月第一个星期二,我在的城市下了场雪。我醒来时是六点十七分。窗外的梧桐树还没落完叶子,枝头一半是绿的,一半已经黄了。雪落在树叶上,没一会儿就化了。人行道上倒是积了一层,薄薄的,鞋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气预报昨晚说的是小雨。
我给自己煮了咖啡。没放糖。四十二岁以后,我渐渐不喜欢给事情加东西。咖啡不加糖,牛排不加酱,音乐也尽量少用那些本来可以不用的音符。窗台上有一张便签,白色,三厘米见方。蓝色钢笔写的字,字很瘦,写得很慢:“明天晚上七点,我会来听你的音乐会。请弹《四季》。”没有署名。我拿起来,又放下。这间公寓我住了七年。门外没有门牌,邮箱上只写着一个姓氏的首字母。除了房东和送报纸的人,我想不起还有谁来过。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然后把它压在窗台上的烟灰缸下面。我已经戒烟三年了,烟灰缸一直没扔。有些东西留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在音乐厅。没有观众。这不是演出取消,也不是彩排临时改了时间。只是我和音乐厅约好了,每年十一月找一个晚上,我来弹自己的东西。音乐厅很大,空的时候尤其大。灯只开了一半,舞台上的钢琴亮着,观众席一排一排地陷在黑暗里。深红色的座椅没有人坐,看上去有点旧。
我没有弹《四季》,我弹了《十二月的海》。那首曲子是我十年前开始写的,写到第七页的时候停过一次,后来又捡起来,再后来又停,最后一页一直空着。我试过很多次,每次到了那里,手就停下来。今晚也是。我弹了三小时,弹到最后一遍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第三排正中间有一把椅子是拉开的,我记得下午来的时候,它还是收着的。我以为是工作人员动过,就没管。弹完以后,我在台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掌声,我也没等。
第二天早晨,窗台上又有一张便签,还是蓝色钢笔:“谢谢。你的音乐让某个人没有放弃。”我拿着纸站在厨房里,水壶在旁边响了很久,我才想起来关火。那天下午,我给音乐厅打了个电话。管理员姓周,五十多岁,认识我很多年。“你要看监控?”“嗯。”“出什么事了?”“没什么。就是想看看昨天晚上有没有人来。”他说:“那你过来吧。”
录像很清楚。观众席里没有人,后台也没有。但在靠近后门的走廊里,有个人影,很小。六点四十五分左右出现,一直到九点半都没走。她一直靠着墙,中间有两次低头,像是在看手机。还有一次,她坐到了地上,过了十几分钟又站起来。她没有进大厅。我把录像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我忽然认出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一张白色便签。
找到她花了九天。她叫林晚,十七岁。我是在一个街心公园找到她的。公园很小,没有名字。里面只有几条长椅,一棵歪着长的槐树,还有一块已经掉漆的儿童滑梯。那天下午她坐在最里面的长椅上,帆布袋放在脚边。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剥一颗橘子。我在她旁边坐下,她看了我一眼。“你是宋远?”“是。”“我知道。”“你知道我会来?”“不是。”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我知道你是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过了一会儿,我问:“便签是你写的?”她点头。“音乐厅门口那晚也是你?”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为什么不弹《四季》?”“忘了。”“你不是忘了。”她说得很平静,“你就是不想弹。”我看着她,她又低下头去剥橘子。那天下午风很大,橘子皮被吹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回帆布袋里。“那天晚上,”她说,“我本来是想进去的。”“后来呢?”“后来没进去。”“为什么?”她看着我:“我不敢。”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听完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已经怀孕七个多月。孩子的父亲没有出现。林晚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一盒牛奶。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他知道吗?”“知道。”“然后呢?”“没然后。”她把吸管咬扁了,“我也没再找他。”我不知道还能问什么。我们坐在公园里,十一月的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往楼房后面落。孩子们从滑梯旁边跑过去,鞋底沾着湿泥。“你父母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妈在外地。”“你爸?”她摇头。“那你一个人?”“现在是。”她说完,喝了一口牛奶。我忽然发现她的手很冷。“你为什么不进音乐厅?”她看着远处:“怕听完以后,还是一样。”我没有说话。那天下午我们坐了很久。后来她走的时候,把帆布袋背在肩上。袋子很旧,拉链坏了一边。我看着她走出公园,拐进街角。走到一半,她回过头:“宋远。”“嗯?”“那首曲子,你是不是还没写完?”“没有。”她点点头:“我就知道。”
孩子出生在一月十七日,下午六点二十三分。我在医院。从下午开始,我一直坐在产房外面。墙是灰色的,地板也是灰色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天一直阴着。我带了一本谱子,《十二月的海》,最后一页还是空的。晚上六点多,门开了一次。护士出来,说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男孩。我站起来,又坐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林晚叫我:“宋远。”我走进去。她脸色很白,头发贴在额头上。床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床。孩子刚出生,眼睛闭着,手放在脸旁边。林晚看了我一会儿:“你看一下。”我走过去。孩子忽然动了一下,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叫什么?”我问。“还没想好。” 然后她笑了一下:“念。”“哪个念?”“就一个念。”她看着婴儿床:“姓以后让他自己选。”
那天晚上我没走。凌晨一点,医院的走廊很安静。我坐在门外,想起了那两张便签。第一张:“明天晚上七点,我会来听你的音乐会。请弹《四季》。”第二张:“谢谢。你的音乐让某个人没有放弃。”我把两张纸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然后我想起几个月前,她在公园里说过的话。她说她那天晚上本来想进去,又说,她不敢。我以前一直以为,那张便签是写给我的。后来才明白,不是。至少第一张不是。那天晚上,她原本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结束,只是经过音乐厅的时候,听见了钢琴声。她站在门外听了三个小时,不是因为那首曲子有多好,她甚至不知道曲子的名字。她只是听见了最后那一段。那里没有结束。琴声停下来以后,什么都没有,她却站在那里。
几个月以后,我问她:“那天你为什么觉得那首曲子没有结束?”她正在给孩子穿衣服。孩子已经会翻身了。她把衣服的扣子扣好,说:“因为你停得不对。”“什么意思?”“就是……如果一首曲子真的结束,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以后,人会知道结束了。”“我的不是?”“不是。”她抬起头:“你的像是你自己不弹了。”我笑了:“这也能听出来?”“能。”“为什么?”“因为我也有过这种时候。”她低头继续给孩子穿袜子,我没再问。
四月,梧桐树开始发芽。我又回到了琴房。《十二月的海》放在谱架上,我坐在那里,看着最后一页。空白,还是空白。十年了。那天下午,窗外有一群鸟飞过去。我不知道是什么鸟,它们飞得很快,经过屋顶的时候忽然转了一下方向,然后又排成一条线。我坐着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给某个人,第一号。”然后我开始写。没有想太久,也没有重新修改前面的部分。有些音符很早以前就在那里,只是我一直没有写下来。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页写完。曲子还是原来的曲子,只是终于有了最后一个音。我给它改了名字,《候鸟》。
五月以后,林晚偶尔带孩子来琴房。孩子大多数时候在睡觉,她就坐在窗边。有时候我弹琴,有时候不弹,她也不催。孩子醒了以后,会盯着钢琴看。有一次,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琴腿。我弹了一个低音,他吓了一跳,随后又笑起来。我又弹了一下,他伸手去抓空气。林晚说:“他喜欢声音。”“以后说不定学钢琴。”“那得看他自己。”我点点头:“对。”孩子趴在她怀里,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年十一月,又下了一场雪。这一次天气预报提前说了。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窗台上没有便签,什么都没有。我坐到钢琴前,把《候鸟》放在谱架上。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天刚好亮起来。远处有鸟飞过,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最后会飞到哪里。琴声停下来以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点声音,林晚在叫孩子。很快,门缝下面露出一只小手,在地板上摸索了一阵,又缩了回去。我笑了一下,然后重新坐好。这一次,我没有再弹。我只是听着外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