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我毕业后大概三四年的时间,一直在现在的单位晃悠。部门的小头是我的师哥,我们来自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我曾经把他写进过我的一部小说里,他看过,觉得挺好玩。小说里的他是个很有魅力的大哥哥。我的室友老周也是同校同专业的师弟,我在很多散文中都提到过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那时候,单位大领导有个观点深入人心,被单位渲染得简直成了宇宙真理:技术砖家必须要深入Local,只有足够现场感的才是真砖家。他大概没想过,行业也是有很高门槛的好吗,每个砖家并不都是万金油。但也正因如此,别以为单位是清水衙门,其实非常抢手。兄弟部门非常喜欢来借调人,一是为了撑门面,更多时候其实是花钱买很耐用的体力工。
有一天,兄弟单位又来借调,说是去参与某个行业技术规范的讨论和制定。我的师哥小头大手一挥:“晓风,这次你去负责。”需要什么人随时从部门里抽走,外部门的人他会尽量替我协调。我一般不会主动给师哥添麻烦,这几乎是单位的规矩。
偏偏调用去的那个单位有著名的“五朵金花”,五个学历硬邦邦的美女,闻名遐迩。老周觉得是个不错的差事,于是“利用”和我室友的便利,主动要求加入了。
等到了第一次碰面,我俩就感觉情况不太妙。五朵金花各个口才极好、学识渊博、逻辑清晰,绝对是评审资料的一顶一高手。最后的行业公开会毫无疑问她们是绝对的主力,我完全不需要操心。
但说到如何把“完全没有的东西”变成一份看起来还算厚实的技术材料,找她们就很难指望了,可以说是毫无希望。好在我们之间的交流很通畅,技术人员之间没有那些虚头巴脑,都是直入主题:
“风博,周博,初稿恐怕得拜托你们了。初稿出来之后,我们可以在其基础上全力参与评审和修改。”
许是话说得客气,许是五朵金花的江湖名头太响,我和老周只有连连点头的份。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吞呗。
大家定下时间计划:十天之内出初稿,然后碰头讨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回单位后,老周就想撂摊子。但他其实不会,这货虽然花花公子一枚,却满肚子真货,笔头还极快,也就是跟我这个师哥撒撒娇、诉诉苦罢了。
我去跟部门小头汇报,尽量把困难说清楚,语气却很平淡。小头到底是老江湖,经验丰富,立即看到了问题的核心:我其实无解,看上去只能“压榨”老周,两人拼老命死磕到底。
他很快给了我一把尚方宝剑:小部门这十几杆枪,我可以随便压榨整整一周,外部门看得上的,他也会尽力去替我申请。接着,他给我出了个主意:
“你要从执行上想方法,让他们必须全力以赴,过程中不能磨洋工。”
那天晚上我苦苦琢磨。第二天到单位,我当即宣布了一个“极其诱人”的决定:组织大家去京郊一个风景秀美的度假村“闭关”七天,只要单身男士,只需要六个人。其实是怕住不方便。那时候部门还很年轻,光杆司令一大堆,这个指标一点都不难。算上我和老周,其实还只需要四个人。
部门秘书很快替我们订好了一个很大的套间,又协调了一辆看上去很唬人的单位小客车。接着,我们把单位笨重的台式电脑拆下来,那时候我们还没笔记本电脑。一堆申请流程走下来花了一个上午。第二天一早,大家开开心心直奔豪华度假村而去,真以为单位发福利去度假了。哈哈。
到了目的地,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套间:三个卧室,客厅极其宽大,一日三餐全自助。然后,我们借来了一些临时的桌子,把六台电脑背对背架起来,组装成一个临时的办公室。
等其他四个小伙子看见我和老周那一脸坏笑时,才惊呼上当。
之后的整整七天,我们几乎二十四小时封闭在度假村,除了吃饭和散步,哪里都没有去。没有上下班,所有人都坐在电脑前拼命查资料,那时候网络还很不方便,或者不停地讨论。六把笔杆子确实个顶个的强,谁都没有掉链子。
七天结束时,六个大小伙子简直像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一个个眼睛泛着幽绿的光。那几天老周还是和我同小屋,他和小女友的电话粥尤其密集、尤其黏糊,我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他。
十天后,我和老周顺利交上了初稿。五朵金花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概她们一直以为江湖上的某些传言可能是真的,却根本不知道我们背后吃了多少苦。后来的正式稿打磨,主要就是她们的功劳了,那确实是她们极其擅长的领域。
不过,那七天的封闭,我们还顺便出了一个副产品,一本纯科普的行业技术教材。不久以后,书真的出版了,放在高教书店公开售卖。那是“听风”的大名第一次被印成铅字,只排在对方部门一些著名专家的后面。那些专家我甚至从来没见过。我们参与的六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这在对方的出书习惯中还是头一次。
那本书此后几十年一直跟着我。我搬过无数次家,扔过无数的东西,但这本书也是从来没舍得扔的。
回想起来,年轻时候我很笃信“事在人为”这个说法,不觉得它是心灵鸡汤。但确实,随着年龄增长,我对这个笃信越来越怀疑,越来越有一种无力感。许是时代变了,许是自己老了,许是我越来越喜欢说“想当年”了。
如今,那个行业早就没落了,那本书恐怕永远不会再有人去翻看,哪怕在垃圾堆里都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