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在纽约福利人寿保险公司；已经工作了將近五年。
在这期间, 一切都还算顺利。因为我工作认真、努力，几年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因此而受到经理的肯定和夸奖；和同事之间相处也相当融洽, 不懂的地方, 不恥下问, 从来没有与人发生过什么争执。
不过，我始终自觉有一个很大的弱点，那就是英语能力实在太差。
在日常工作中，我还能勉强应付，可是一到了会议桌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面对一群美国同事的发言讨论，我会常常感到紧张，不但无法畅所欲言，有时甚至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在讨论什么？
幸运的是，当时有一位印度裔同事, 跟我非常谈得来。每当我遇到听不懂或无法表达的情况，他总是很热心地帮我翻译、解释。很坦诚地说，在那段时期，他给我在语言方面的帮助，非常感激！同时也让我在陌生的美国职场环境，多了一份安全感。
记得有一年，公司换了一位新来的部门经理。这位老兄个性比较强势，也颇有些自命不凡。有一次，因为我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他竟然当众嘲笑我。
当时我一听就火了，忍不住大声对他说：
“如果今天换你到中国公司工作，要你从头开始学中文，相信你学中文，未必会比我現在学英文的速度快！”
说完以后，我心里虽然还是有些生气，但也觉得痛快。现在回头看，这件事其实让我更加明白：
语言能力的高低，并不代表一个人的工作能力，更不能成为别人嘲笑一个人的理由。
在美国公司工作久了以后，我慢慢发现，同事与同事之间，即使没有语言障碍, 似乎也很难建立起真正深厚的友谊。
当然，这并不是说美国同事不友善，而是因为彼此的工作环境和生活方式, 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上班的时候，大家都忙于自己的工作；下班以后，又各自开车回家，而且彼此之间因住得相距较远，很少有机会在工作以外的时间, 继续交往。尤其像我这样英语能力还不够好的人，要想真正融入他们的生活圈子，更是难上加难。
因此，虽然每天和同事见面、一起工作，但下班以后，便各自东西。
这和我过去在台湾的工作经验，有很大的不同。
我也逐渐发现，现实中的美国人，和我过去从电影、电视里所想象的“美国人”，其实有很大的差距。
以前由于看了很多好莱坞电影，我总觉得美国人个个都是俊男美女，而且聪明能干、反应敏捷。现在真正来到美国、进入他们的社会后，才发现，现实世界不像电影那样！
我们一般认知, 无论那个地域或国家, 不同的人, 各有各自不同的能力和个性！其实美国人也一样，有聪明的，也有普通的；有反应快的，也有反应慢的。尤其在我比较熟悉的数字计算方面，有些美国人的能力, 根本不如我原先想象的那样。
现在回头看，我想早期我对美国人的看法, 多少带有一些“崇洋媚外”的心理，把电影里的美国社会，误认为是真实的美国社会。
又在福利人寿保险公司工作的几年里，我还观察到一些美国企业在经营管理方面的特点。有些做法，在当时的我看来，确实很难理解。
第一，公司为了追求利润和效率，不愿意长期培养自己的专业人才，往往宁可用较高的薪资，从其他公司挖角。
因在这种“人才竞争”的制度下，专业人员的薪资不断提高，公司的人事成本也随之增加。有时候为了留住人才，甚至必须付出远高于公司原来预算的费用，这样的因果关系, 最后反而压缩了公司的利润空间。
第二，公司与员工之间，比较缺乏传统意义上的“人情味”。
因为美国公司给予员工的福利和优惠，通常都明确写在员工福利章程里，什么可以享受、什么不能享受，都有非常清楚的规定。
这种制度当然有它的优点——公平、明确，也不容易因人而异；但由一个刚从台湾来到美国的人来看，却觉得比较公式化、制度化，甚至有些官僚化。
员工往往觉得他们的这些福利, 是自己“应得的”，而不是公司额外给予的照顾。因此，员工与公司之间比较容易形成一种契约关系，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情感关系。
第三，公司通常不会过多介入关怀员工的个人家庭生活。
如果员工家庭发生紧急事故，公司是否能够给予适当协助，往往取决于公司既有的制度，而不像我所熟悉的東方企业经营, 老闆与员工之间, 有相互依賴关系，有时候主管会主动关心员工，甚至亲自帮他的员工解决困难。
这让我逐渐感觉到，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员工比较容易把公司单纯看成一个“工作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可以长期依靠、为它效力、安身立命的地方。
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当时的观察，并不代表所有美国公司都是如此。后来我也逐渐明白，美国企业强调制度、契约和个人责任，其实也有它的社会背景和历史的合理性。
不过，这种工作文化确实让我印象深刻。
也正因为如此，美国职场上的人才流动性往往比较高。一个人如果在另一家公司能够获得更高的薪水、更好的职位，跳槽并不是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尤其是那些能力较强的专业人才，更容易成为各家公司争取的对象。
经过这些年的工作经验，我逐渐体会到，如果想要长期在美国公司发展，除了专业能力以外，还必须具备以下几个条件。
第一，永远保持年轻人的心态。
不管年龄多大，都不能停止学习，更不能害怕改变。美国职场竞争激烈，必须有相当的抗压能力，也要常常敢于接受新的挑战。
第二，沟通能力非常重要。
这不仅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也是人与事之间的沟通。遇到不同的人、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问题，都必须要能随机应变。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
我目前在福利人寿保险公司工作，每年年终考绩，薪水大约只调升4%至6%。可是，以我当时累积的工作经验、专业能力，再加上已经通过三科美国精算师资格考试，如果换到另一家公司，我相信薪资应该有机会提高10%以上。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试试看, 换另一家公司？
于是，开始和我熟悉的保险业经纪人联系，请他们帮我找适合的新工作。
对他们来说，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因为如果他们成功帮我介绍到新的工作，他们也可以获得相对应的佣金。
果然，不久以后，有一个经纪人就帮我找到了一家新的人寿保险公司——它是位于曼哈顿57街、靠近第七大道的曼哈顿人寿保险公司（Manhattan Life）。
这家公司规模比我原来工作的福利人寿保险公司大很多。他们给我的职称是“财务分析员”，起薪为年薪25,000美元。
我欣然接受，很快便立刻走马上任。
到公司报到以后，我被分配去协助一位资深的年长经理，负责管理和核对公司各种年金保单的给付计算，以及年终决算时责任准备金的提存。
这正是我熟悉、也是我喜欢做的工作。
因为我过去在台湾所从事的精算工作，与这些业务相当接近，所以到了曼哈顿人寿以后，我做起来真的是驾轻就熟、得心应手。
因此，我的老板对我这个助手非常满意。
不过，这时个人电脑已经开始在普遍使用。公司所有年金保险的保费计算、年金给付计算, 以及许多年终决算相关的财务分析与报表，都已逐渐采用个人电脑来处理。
而当时我公司所使用的个人电脑程式语言，是一种我过去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电脑程式语言——APL。
过去我曾经接触过COBOL、FORTRAN、BASIC、C++等电脑语言，但APL却从来没有学过。
有一天，老板告诉我，现在许多投资公司和人寿保险公司，在财务分析、精算作业、控制操作以及规划方面，都已经大量使用个人电脑，而且很多应用程式都是用APL撰写的。
我一听，心里马上想到：
既然APL这么重要，那么我现在非学会不可！
于是，我非常诚恳地向老板提出，希望能够让我一边工作，一边跟他学习APL。
没想到老板马上就答应了。
从那以后，每天中午，我都会先帮老板到外面买好他的午餐，然后利用午餐时间；跟他学习如何使用APL撰写电脑程式。
老板教得非常认真，而我也学得非常用心。
大约不到一个月，我就已经能够使用APL撰写一些简单的应用程式。后来随着写得越来越多，我对APL的运用也越来越熟悉。
那一年年终决算的时候，我更是把自己所学到的东西真正运用在工作上，编写了一个效率極高的年金决算电脑程式。
程式完成以后，老板看了看，突然对我说：
“你现在用APL写的电脑程式, 进步得很快，有些地方甚至比我写得还简洁，而且计算结果也非常准确！”
听到老板这样夸我，我马上向他敬了一个举手礼。
因为他以前当过军人，我知道他很喜欢这种军人的礼节。
然后我对他说：
“谢谢！这是因为您教导有方，我才能学得这么快！”
因此，从那以后，我对APL越来越喜爱。
用APL写电脑程式非常独特，它结构严谨，语句简洁，特别适合处理复杂的科学计算问题；同时，它又具有很强的矩阵处理和字符处理能力，因此除了科学计算之外，也可以应用在其他系统设计、教育、商业和管理等不同领域。
对我而言，APL最大的魅力，就是它能够把复杂的计算问题，用非常简洁的方式表达出来。
自从学会APL以后，我逐渐对这种程式语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可以说有些着迷。
于是，我开始不断利用APL，为公司撰写、编译各种复杂的电脑应用程式。
这段经历让我深深体会到一件事情：
一个人来到新的环境，最可怕的不是不会，而是不愿意学。
只要愿意学习，而且能够抓住机会，原本完全陌生的东西，也可以慢慢地变成自己的专业能力。
1989年底，算一算，我在曼哈顿人寿保险公司已经工作了五年多。
就在这个时候，公司突然传出消息：由于经营不善，曼哈顿人寿即将被并入位于辛辛那提（Cincinnati）的中央联合人寿保险公司（Union Central Life Insurance Company）。
果然，不久以后，公司正式发出通告。
因为公司即将与中央联合人寿保险公司合并，所有员工可以有两种选择：
第一，随公司搬迁到辛辛那提，公司负担全部搬家费用。
第二，立即领取两个月的薪资作为遣散费，然后自行另谋出路。
这一次，我没有太多犹豫。
因为当时我已经拖家带眷，而且对辛辛那提那边的生活环境完全陌生。如果举家搬迁过去，工作和生活都必须重新适应，风险相当大。
所以，我毫不考虑选择了第二种方案：
领取两个月的遣散费，然后自己另谋出路。
但是，选择第二种方案，也就意味着——我暂时要失业了。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心里当然不免紧张。
因为每个月都有固定的生活开支，还有房屋贷款的压力。没有工作以后，这些责任并不会因此消失。
不过，我又想到，当时如果失业，可以向社会安全局申请六个月的失业保险救济金，暂时维持全家的生活, 应该还不至于发生太大的问题。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次的失业，虽然让我暂时失去了工作，却也将成为我人生中另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因为新的机会，往往就隐藏在看似不顺利的变化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