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人，有信神者，有不信神者。信者敬天祀祖，奉佛礼帝；不信者疑鬼神，远祠祀。然此不足以别贤愚，亦不足以定善恶。
夫世间之别，有甚于信神与不信神者焉。曰：有信其心者，有失其心者。
神可不信，而心不可无主。
夫人立于天地之间，所恃者何？非衣冠也，非言辞也，非学识也，乃胸中之一寸耳。
胸中有敬，则知有所畏；有义，则知有所守；有耻，则知有所不为。
虽幽室独处，无人见之，亦不欺其心；虽利在目前，众皆趋之，亦不易其志；虽穷困失意，为世所弃，亦不失其所以为人者。此之谓有所信。
故信神者，未必皆善；不信神者，亦未必皆恶。
然人而无所敬，无所畏，无所守，无所不为，则其害深矣。
利可以易其心，势可以移其志，言可以惑其是非，众可以夺其好恶。今日谓善，明日可谓恶；今日所不屑，明日可趋之若鹜。如是者，虽具人形，而人之本心亡矣。
夫人异于禽兽者，岂徒能言语、知利害而已哉？禽兽饥则食，惧则走，利之所在，即趋之。
人知有利而不可取，有言而不可尽信，有事虽可为而不忍为之。是以有恻隐，有羞恶，有辞让，有是非。
此人所以为人也。
信其心者，未必常胜。或见欺，或受辱，或困于穷途，或为众人所笑。然其可困而不可夺，可屈而不可辱，可失其所有，而不可失其所守。一时之败，未足为败；一念之失，则终身无复可立。
故君子所惧者，非贫也，非贱也，非死也。所惧者，失其心耳。至若失心之人，未必皆面目狰狞。
或博学多闻，或温文尔雅；或谈仁义于席间，论文章于灯下；或与人称友，笑语甚欢。及利害相接，则义可弃；及祸福及身，则友可忘；及幽暗无人，则无所不至。其可畏者，不在其显恶，而在其饰恶。
赤裸之恶，人皆知避；饰以文辞，傅以礼义，则人反亲之而不疑。故恶人未必怒目横眉。有时，衣冠甚整，举止甚恭，而其心已无一物。外虽成人，内实为空。
是故世之大悲，非贫乏也，非疾病也，非衰老也。人之大悲者，富有四海，而胸无一物可守；身历万事，而心无一处可安。风至则靡，利至则趋，众言则从，独处则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