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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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老师的世界 ☆★我爱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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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5 01:04

喧嚣里的孤岛:读韩炳哲《在群中》

这是一个很熟悉的场景:凌晨两点,手机屏幕的光终于暗了下去。当屏幕彻底熄灭,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路灯漏进的一缕微光时,一股巨大而沉坠的空落感,瞬间将我们吞没。那种感受荒诞又熟悉:我们

明明与无数人产生了连接,明明在公共场域留下了痕迹,明明身处永远在线的「群」里,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像孤身一人。

这份习以为常的、带着现代性荒诞感的孤独,在韩炳哲的《在群中》里被详尽地讨论了。这位德国哲学家的文字,没有声嘶力竭的技术批判,没有居高临下的道德训诫,像一把冷静到近乎锋利的手术刀,轻轻一划,便切开了我们关于数字时代的所有美好幻觉 —— 那些关于自由、民主、连接、集体的宏大叙事,在他的解剖之下,尽数露出内里空洞的内核。

许多人将《在群中》视作一本数字媒体批判手册,韩炳哲在书中关于数字群、去媒体化、透明性与他者的所有论述,最终都指向一个朴素却锋利的追问:在这个永远在线、永远连接、永远身处群中的时代,我们究竟失去了什么?

一、从「大众」到「数字群」—— 我们以为的集体觉醒,不过是原子化的狂欢

一百多年前,古斯塔夫・勒庞在《乌合之众》中写下那句石破天惊的断言:「我们正在步入的时代实际上将是一个大众的时代。」

1895 年的欧洲,传统王权与贵族精英的统治秩序已然摇摇欲坠。普选权的扩大、工人运动的兴起、大众媒体的萌芽,让原本沉默的大多数,第一次以「大众」的形态登上历史舞台。勒庞对这个即将到来的时代充满恐惧,他所惧怕的,是原本孤立的个体融合为一个同质化、有统一意志的整体,是这股拥有巨大力量的「大众」彻底推翻精英阶层构建的统治秩序,成为新的权力主体。

在勒庞的叙事里,「大众」即便带着非理性、盲目性与破坏性,依然是一个拥有灵魂、凝聚力与持续行动能力的整体。它能凭借共同的思想与目标,凝聚成一个稳定的「我们」,发起足以撼动历史的集体行动 —— 即便这种行动是破坏性的,也依然拥有改写秩序的重量。

一百多年后,数字革命的浪潮席卷全球,我们似乎真的迎来了勒庞预言的「大众时代」。互联网打破了精英阶层对信息与话语权的垄断,每个人只需拿起手机,便能在全网发声,与无数素不相识的人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看似势不可挡的声浪。我们总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勒庞笔下那股「大众的力量」,终于从被动的信息消费者,变成了主动的历史参与者;每一次网络发声、每一次对热点事件的声讨、每一场集体性的转发与讨论,都是一次群体力量的觉醒,一次对不公与权力的反抗。

可韩炳哲却在《在群中》,以最冷静的笔触戳破了这层幻觉:我们在数字网络中形成的,从来不是勒庞所说的「大众」,而是一个全新的、与之完全相反的存在 ——「数字群」。

勒庞所恐惧的,是个体彻底融入集体,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韩炳哲所看见的数字群,恰恰是「汇集而不聚集」的松散集合。无数个体看似在同一个话题、同一场声讨、同一个社群中临时汇聚,可自始至终,他们都是孤立的、原子化的个体。数字群没有统一的灵魂,没有共同的思想内核,没有稳定的集体认同,更无法形成一个真正有凝聚力的「我们」。它就像一群临时聚在一起的飞鸟,看似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可一阵风来,便瞬间四散纷飞,留不下任何持续的痕迹。

这一点,在韩炳哲所言的「愤怒社会」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都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一桩公共事件爆发,全网瞬间群情激愤,无数人涌入评论区声讨,转发相关内容,组建讨论群组,甚至发起线下声援行动。一时间,整个网络仿佛凝聚成一股正义的力量,要为弱者发声,要撼动不公的规则。可往往不出三天,一个新的娱乐热点、一桩新的社会新闻,便会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彻底吸走。前一天还在被激烈讨论的事件,转眼便从热搜榜单上消失,再也无人问津。那些曾喊得最响亮的口号、发得最坚决的声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散在数字信息的洪流里。

这种数字时代的集体愤怒,恰如韩炳哲笔下的「快闪」,仓促地聚集,又仓促地消散。它没有持续的行动能力,没有长远的公共目标,甚至连参与者之间最基本的价值共识都不存在。每个人只是借着同一个事件,发泄着自身积压的情绪,完成一次自我的正义表达。当情绪宣泄完毕,注意力被新的刺激吸引,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集体行动,便会瞬间土崩瓦解。它从来不会指向对制度、权力与规则的真正改变,最终只会滑向最省力也最无意义的方向 —— 针对某个具体个体的网络暴力。它永远无法撼动真正的权力秩序,只会在个体的毁灭里,完成又一场情绪的狂欢。

曾几何时,我也以为,在评论区敲下几句声援的话,转发一条呼吁公平的动态,便是参与了公共事务,便是成为了集体力量的一份子,便是在为世界的变好尽一份力。可读完《在群中》才猛然看清,这些看似集体的行动,本质上不过是无数个体情绪的临时共振。我和那些发表着相同言论的网友,从来没有形成过真正的共同体,我们甚至不认识彼此,也没有共同的行动目标,只是借着同一个话题,完成了一场自恋式的情绪宣泄,一次「正义人设」的自我表演。

我们以为自己在反抗不公、唤醒集体,实则只是在数字群的喧嚣里,做了一颗随波逐流的孤立原子。潮水退去之后,我们依然孤身一人,没有留下任何真正的改变,也没有建立任何真正的联结。勒庞在一百多年前所恐惧的,是大众会凝聚成一股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可韩炳哲在今天所看见的,却是我们连凝聚成一个真正集体的能力,都已经彻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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