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燧人氏其实是九尾灵狐在青丘认识的第三个人。
比起神农氏居住的百草园,比起黄帝时常驻足的黍田,燧人氏居住的地方就是整个青丘最荒凉、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地方。他在青丘的最北边,占了一处光秃秃的高耸土台。那四周寸草不生,那块地不是天生贫瘠,只是因为经年累月被火烤的。更准确地说,那是被燧人氏亲手拔秃的。他生怕周围有一星半点的枯草引来野火,把方圆数丈之内都拔得光光溜溜,干净得很。
燧人氏的工作很简单,也很单调。他的全部职责只有一个:守住火种。
那火种是他们从遥远的姬水迁徙时一路带过来的,小心翼翼地被封存在一只粗笨的黑陶鼎里。鼎口厚厚糊了一层湿泥,泥面上仔细扎了三个细小的透气孔。
每天清晨与黄昏,燧人氏必须准时用木签拨开那层已经干硬的湿泥,往鼎膛里很小心地添进几根晒得透干的细草茎,然后凑过去,极其专注地吹气,直到看着暗红色的火苗重新腾起、舔舐着陶壁,他才会松弛下紧绷的肩膀。随后,他再换上一层新泥,重新封好透气孔,让这珍贵的远古之火继续在不见天日的暗处沉睡。
夏日的时候,火种周边三尺内的空气都扭曲滚烫。燧人氏赤着精壮的上身,在腰间随意围三片粗糙的树叶,其中一片稍大些。汗珠从他沟壑纵横的额头上渗出来,被炙热的空气烘干,在皮肤上留下白花花的盐渍。天上如果有太阳,他每天就要更换三次位置,让自己的身形始终严丝合缝地挡在火种与烈日之间,不能让毒辣的阳光直射到陶鼎,导致湿泥干裂、火种窒息,也不能让火种完全失去温度。
冬日的守候则是另外一种煎熬。火种周边的热气虽能让人勉强熬过刺骨的严寒,但土台周围方圆百里能找到的枯枝败叶早被搜罗一空。他需要顶着刀割般的朔风,独自去极远处的荒山野岭寻找干燥的硬木。每一次顶风冒雪地折返,往往都冻得手脚僵硬、双唇发紫。他把枯枝颤抖着填进鼎里时候,那双手总是抖得厉害,生怕一个不小心,那衰弱的火苗就会彻底熄灭在漫天的风雪里。
好在这种最坏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守着这团火,燧人氏心里常常充满难以名状的恐惧。他谁也信不过,总害怕部落里那些毛手毛脚的族人没有责任心。别人来替班时,不是东张西望就是打哈欠,恨不得把眼皮用树皮粘起来才好。他怕极了只要自己一转身,这团历经千辛万苦保留下来的火种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瞬间熄灭。他不愿意冒这个险,久而久之干脆就不让别人做了,自己独自承担起这个责任,好几百年了吧。
这种紧张是从当年那场狼狈的迁徙里带过来的。那时候他们有熊氏从姬水被赶出,是一群丧家犬。燧人氏和神农氏那时候都还只是刚满一百岁的小伙子,一个个蓬头垢面,身上仅存的兽皮衣被荆棘刮得稀烂,脚底板磨出了无数个血泡。
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山洪裹挟着泥石在身后咆哮,所有人都自身难保。无数个最危急的时候,都是燧人氏死死护着怀里的陶鼎,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进泥潭里,半边肩膀都被尖锐的石头划得血肉模糊。
每次摔倒的时候,神农氏都在旁边伸出一只手拽他,或者在屁股后面,在泥泞里使劲推他。那些跌跌撞撞的日子里,正是这些推拉,让他才撑过了最绝望的境地。
燧人氏从不说感谢。终于到了青丘,日子慢慢安定下来,神农氏又抄起了他的老本行,他喜欢漫山遍野地去寻找草药,燧人氏也终于找到了这个土坑。他占此土坑,独自为王,心安理得等着神农氏偶尔过来投喂。
九尾灵狐第一次见到燧人氏,是在一个黄昏。她跟着神农氏去送一批新采的草药,远远看见土台上一个人影正对着陶鼎吹气。那口吹得很长很长,像是把一口气分成了七段,一段一段送进火里。
“他就是燧人氏,”神农氏说,“守着火的人。”
她蹲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燧人氏吹完那口气,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痕,虎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疤,那是有一次他打瞌睡的时候被火种灼烧后留下的。
等灵狐走到土台边缘的时候。燧人氏才看见她,还愣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青丘多了一只狐狸。
“别过来,”他说,“这里很烫。”
她没有过去。但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晃了晃。尾巴尖上,有一根银色的细毛特别白。
燧人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短,像是很久没有笑过,肌肉已经不太记得该怎么动了。
“你倒真是白得干净,”他说,“不像我,黑得跟炭一样。”
她蹲在土台边缘,看着陶鼎里那团小小的、被湿泥包裹的、奄奄一息的火种。她蹲在那里一直看。一直蹲到了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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