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写字》
人为什么要写字?
这个问题我琢磨过。不是正襟危坐地琢磨,是半夜写完东西,盯着屏幕发呆的那种,光标一闪一闪,你突然问自己:我图什么?
不发表,不赚钱,也不证明什么。就是写了。但为什么写?
先说清楚:我文笔一般,天赋为零,全靠脸皮厚。但我不写,这些事就真的没了。所以还是得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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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个最俗的:怕忘。
我妈做的蛋炒饭是什么味儿,我现在已经说不太清了。不是味道忘了,是那个"味儿"在变淡,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扑到脸上的那一下,她站在灶台后面喊我别光吃,喝口汤。这些细节不写下来,过两年就只剩一句模糊的话:我妈炒饭好吃。
完了。就剩这一句了。
挪威峡湾的风也是。那风不是大,是横着来的,推着你走,你迈一步它拽你半步。这种体感照片拍不出来,发朋友圈也没人信,他们只会问冷不冷。你不写下来,它就真的只发生过一次。
我不是在记历史。历史是给外人看的,得正襟危坐。我记的是我的事,我的事不用正襟危坐,歪着身子说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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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个不那么俗的:不说,就等于没发生。
婚姻里那些沉默,办公室里的假笑,身体开始背叛自己的那一下,这些东西你不说出来,它就只是"你的事",关起门来的事。可人不是一个人活的。你把它写出来,它才变成"我们的事"。有人看了会说一句:哦,我也是这样。
就这四个字,值了。
写作有时候就是一种确认:我活过这一段,我不是在装,我不是一个人在这儿瞎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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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爸的背。
什么时候驼的?我盯着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可能是某年过年回家,他蹲下去穿鞋,我抬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发现那个弧度不对了。也可能更早。早到我没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当回事。
我妈的手也是。平时看不出来,端碗的时候才抖。
这些不写下来,我儿子以后就不知道他爷爷是怎么老的。他不是要听什么家史,家史太正式了,像博物馆里的说明牌。他要的是痕迹:有人这么活过,就这么老了,就这么把日子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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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的都是写发生过的。还有一样:写没发生的。
有时候写字就是想象。想象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一件我没做过的事,撒哈拉的夜,南极的船,小岛的落日,一个人住的山里小屋。也许想了就可以做,也许做不了。但以后看到的人或许可以。
也想象生活本身。想象一个不一样的活法,想象一下如果没有遗憾,如果当年没上那趟飞机,如果那年没说那句话。这些"如果"我大概永远过不了了。但写下来,它们就存在了:不说,就等于没发生。连没发生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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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说,写字最大的用处是想明白事。
不是"我想明白了再写",是反过来的:写着写着,它自己就清楚了。
旅行的意义是什么?消费主义到底坑人哪儿了?朋友怎么就渐行渐远了?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的时候是一团浆糊。你逼自己把它写成句子,写到第三段发现不对,删掉重写,写到第五段突然就通了,哦,原来是这样。
脑子想事情是发散的,手写字是收敛的。说白了,写字就是逼自己把话说完整:脑子可以糊弄,手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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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层,说出来有点丢人:写东西能让人松一口气。
对老去的怕,对失败的慌,对婚姻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这些东西憋在心里是会发酵的。你不去碰它,它就自己长,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闷。
写出来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就是先承认一句:它在。它在我这儿待着呢。
承认了,就轻一点。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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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生活这东西,外面说法很多。有人说黄金时代,有人说一地鸡毛。都对,都不对。
真实的中年是什么?是体检报告上的箭头,是办公室里的假笑,是通讯录越来越长、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是房贷,是孩子,是你妈打来的电话。
工作、家庭、孩子、房贷,这些都是"活着"的部分。写字算什么呢?算是"生活"的部分吧。它让我知道:我不只是活着,还在感受,在思考,在记录。
不写下来,日子容易被美化,"我过得挺好的",或者被丑化,"我这辈子完了"。都不是。就是这些细节堆在一起:不伟大,也不惨,就是日子。
写字是一种诚实。不是我要显得怎么样,是我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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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儿你会发现,我还是没回答"为什么要写"这个问题。
要能回答,我就不写了,直接告诉你答案就行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写了比不写好。
写了之后,那些东西就在那儿了,不在脑子里飘着,在纸上待着(或者屏幕上,反正不是在我脑子里)。纸上的字不会消失,至少比我慢。它不会忘,不会美化,不会过两年变成"好像是这样吧"。
它会留下来。给以后的人看,给我自己回头看,给某个我还没想到的瞬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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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写字那会儿,我觉得我得写出点什么伟大的东西来。现在不这么想了。
不用伟大。真实就行。
我妈的蛋炒饭,峡湾的风、体检报告上那个朝上的箭头,它们发生过,我记下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