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中国古代天子出征,有上中下三军。天子主中军,上下两军主帅其实就是天子的哼哈二将。晋楚成濮之战,晋军只是打垮了楚国的上下两军,楚将成得臣统领的中军并没有受太大损失。只是左膀右臂没了,再打也讨不着便宜,不如赶紧开溜。当时是春秋初年,打仗要讲点仁义道德,估计晋军也没想把楚军往死里整。后来战争场子越拉越开,一方面全国一盘棋,几大战场同时开干,另一方面要讲究点战略战术,奇正配合,这样更容易出现哼哈二将的情形。汉高祖刘邦手下将领,就有绛、灌并列一说。绛指绛侯周勃,灌指将军灌婴,都是以勇猛闻名。淮阴候韩信倒霉后,“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很瞧不上这二位。其实,绛,灌二人还是很能干的。他们都是随刘邦起兵反秦的元老,以骁勇著称。汉军从汉中进入关中后,两人屡败先秦降将章邯等军,为建立巩固的关中根据地立下大功。之后的成皋之战,周勃主要率军在成皋与项羽正面对峙,先后攻取曲逆(今河北完县东南)等地,占领泗水、东海两郡(今皖北、苏北一带),凡得二十二县。受封绛侯。灌婴则主骑,骚扰袭击楚军的侧翼和后方,最后参加垓下决战,穷追楚军,攻取江淮数郡。受封颍阴侯。汉王朝建立后,灌婴宝刀不老,参加了平定臧荼、韩王信、陈豨、英布等人的战争。不过比较而言,还是周勃更有名些。原因是周勃在刘邦死后平定吕氏,拥立汉文帝。刘邦死前预言:“安刘氏天下者必勃也”,于是周勃就灭了他老婆全家。
老毛晚年,身体每况愈下,眼见耗费无数心血的文革理想就要付诸东流。无奈之下,把老粗许世友当成周勃,推心置腹地教导:“‘常恨随、陆无武,绛、灌无文’,周勃厚重少文,你也是少文,就做周勃吧。”
扯淡,真正的周勃何许人?花帅叶剑英也。
中共建国后,据说郭沫若郭老很不本份,不断辞旧迎新,弄得周大管家送他一本婚姻法做新婚贺礼。其实叶剑英花帅之名也不浪得,八十岁还“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不过叶同学在政治上确实老辣。要老夫说,中共党内只有两人读懂了毛泽东。一是周恩来。林彪叛逃后,老毛曾在游泳池晕倒,周赶到后握着他的手说:“主席,大权还在你手里。”真是对毛的内心世界了解得入木三分。二是林彪,评价老毛:“好大喜功。”“功为己,过为人。”“喜欢小帮帮,喜欢叫人做检讨。”等等,对老毛的性格化龙点晴。可惜他俩一位活得太累,另一位又不得善终。而这位叶花帅更像超凡脱俗的神仙。叫我干事儿我就干,叫我靠边我就吟诗颂赋、赏花弄月,“每临大事有静气”。虽然老毛不时也会敲打老叶几下,但始终拿他当心腹。老毛弥留之际单独招呼叶到自己的面前,想说什么又没说得出来。当时外面可还站着一帮子赶来诀别的中央大员呢。
临终托孤吗?有人说是“难解之谜”,其实未必。
老毛很看重自己的身后名。建国后他一是“决不当李自成”,避免“兴亡忽焉”的历史宿命。二是有点圣人情节,曾经和师哲热烈讨论“帝王,一时之雄杰;圣人,百世之师”。他认为文革是自己不亚于建国的又一大功绩,但也明白“这件事反对的人不少”。一旦明了大限将至,自然会把希望寄托在实权在握的叶同学身上,最起码对方不要对文革派下手太狠。真是打了一辈子鹰,最后叫鹰叼了眼。毛死后一个月不到,“英明领袖”华主席就由老叶撑腰一举粉碎“四人帮”。拨乱反正乎?背叛乎?看你站在什么立场说话。后来老叶不光自己风风光光退了场,连家属子女都安排得风风光光。
也许老夫疑神疑鬼,总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即老毛实际说了点什么,但老叶却不肯公开。
而许世友属于啥玩意儿?一仆三主,真正的看人下菜碟。张国焘,毛泽东,邓小平,个个都是铁腕人物,他是谁牛就跟谁。当年红四方面军曾中生等反张国涛,有人拉他,他不答应,暗地里说:“老张这人心狠手辣,又代表中央,我们怎么斗得过?管这么多干什么,打好我们的仗就行了(大意,不准确)”。文革中共产党号召大家学雷锋,做革命的螺丝钉。其实许世友这种人才是真正的革命螺丝钉。党叫干啥就干啥,不怕死不怕苦不怕累,就是不问是非。但凡党内斗争,我只明哲保身。老许能历经风浪混个善终,决非装瓜卖傻的粗人所为。文革中杨成武当上总参谋长,一会飞杭州,一会飞北京,俨然成为老毛的传话筒,红得发紫。许世友却说:“老杨干的是军机大臣的活儿,嘴巴不把门,早晚必倒霉。”不幸而言中。后来张春桥任南京军区政委,老许对他,至少在表面上尊敬有加。直到文革结束四人帮入狱,才开始自己编顺口溜:“有人带眼镜,提皮包”什么的,表示一直公开反对四人帮。哪有的事儿?林彪走红运时,老许靠不上去,但敬而远之,决不得罪。“四人帮”气焰熏天时,他就是内心有想法,也不敢公开表露。
文革中毛让张春桥担任南京军区第一政委兼党委第一书记,和许世友搭伙。许世友只说了一句:“现在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没打过仗的也穿上军服了。”但在军区的大会小会上,他却反复说:“要听张政委的指示,张政委是主席、林副主席、江青同志身边的人,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他的话是和毛主席保持一致的”。一九七一年庐山会议,林彪集团对张春桥发难,老毛极为不满,会后特意搞将相和,要张春桥在家请许世友吃饭,两人喝了“交杯”酒。许世友后来也回请了小张。
老许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也基本是谁有权就听谁的一生,唯恐卷进政治旋涡。“四人帮”一没军权,二和老许没有哥们关系。凭什么指望他去做周勃,得罪花帅老邓等一帮实权派?
说到许世友不得不多聊几句。解放战争时期,在老毛眼里,粟裕和许世友是陈毅手下的哼哈二将。他评价陈毅时说:“陈毅这个人比较民主,(战争年代)他北听许世友,南听粟裕。”有人不乐意了,说许世友算老几,能和粟裕相比?天字第一号的大将和地字第N号的上将,不就是西瓜和芝麻比大小吗?我想说的是:野战的确如此,但攻城就不能太小看老许。
抗战时因为粮食紧张,八路军总部所在的太行山根据地禁止酗酒。许世友常说:“抽烟伤肺,喝酒伤肝,戒酒伤心。”酒就是他的命,于是搬了块巨石放在朱老总家门口。要说土共内部谁是孬种?康克清就算不是穆珂寨的传人,好歹也练过几套江湖拳。她老人家一大早起来,看见这么个玩意儿,顿时破口大骂。老总赶紧去找许和尚,许和尚说:“准我喝酒,我就把石头搬开。”老总感觉与其让这么个家伙跟自己搅闹,不如让他去跟日本人搅闹,于是致电老毛,先派老许给陈賡当副旅长。这搭配就像炼钢炉里扔进块厕所里的石头,嘎嘣不对味儿。后来老许去了胶东,上任就气势汹汹:“太平我不来,我来不太平”。上任第一仗打垮了土顽“菜包子”,接着力挫地头蛇赵保原,把当地的日顽弄得头昏脑涨。这个故事说明了许世友的性格,也说明了他的作战特点:凶猛,解决问题直接了当,但谋略非其所长。记得有篇香港杂志的文章把老许称之为铁甲将军。孟良崮战役后,华野分兵,老许在胶东连打几个烂仗,表现差强人意。但到战争后期,国民党屡战屡败,不得不猬集重兵困守坚城。解放军缺少攻坚手段,一度对此无可奈何。东北冬季攻势后,林彪坐拥百万之众,却拿只有四个师(仅新三十八师改编的新七军有点战斗力)防守的长春没有办法。拖了半年多时间没打仗,弄得老毛很扫兴,九一三事件后居然拿这个例子到处宣讲。难道老人家就没想过一〇一如果真是个菜鸡,怎么当上的东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