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三》
第一章 不长
我下乡那几年在河南柳庄,给生产队喂猪。前面唠过三七和四二,今儿再说一个,编号五十三。
五十三来的时候是半大猪崽,跟它同一批进了十二头,十一头都长得挺好,就它不行。不是有病,是懒得长,懒到骨子里那种。
别的猪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吃完就睡睡了就长,跟吹气似的,一个月一个样。五十三不介,吃两口就趴,趴着也不睡,搁那儿发呆,眼睛瞪得溜圆,也不知道想啥。发完呆爬起来遛一圈,再趴回去继续发呆。一日三餐端过去,它瞅一眼,拱两下,趴了。喂了仨月,同批的都换了一茬毛了,它还跟来时候一个尺寸,不长不缩,稳稳当当跟磐石似的。
赵主任来看过一回。站圈前头上下打量,瞅半天,说:"这猪怎么不动?"
我说:"主任,它不爱动。"
"不爱动?猪哪有不爱动的?猪不是吃了睡睡了吃吗?"
"它就是吃了睡,但光睡不长。"
赵主任皱眉头,又瞅半天:"换换食。"
换了,没用。加料,没用。把别的猪隔开单喂,还是没用。兽医来了瞧不出毛病,掰开嘴照半天,翻翻眼皮扒拉扒拉蹄子,站起来拍拍手说:"没毛病,就是懒。"
赵主任听完这个诊断,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在那年头,懒是个很重的词,搁人身上叫思想滑坡,搁猪身上虽然不至于上纲上线,但也够膈应人的了。一头懒猪占着一个圈,吃同样的料,产出约等于零,放在讲究投入产出比的集体养殖场里头,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把它跟能吃的放一块,让它看着人家吃,刺激刺激。"赵主任说。
照办了。五十三跟队里最能吃的猪关在一起。那头猪见了食槽跟见了亲爹似的,一头扎进去呼噜呼噜地拱,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玉米渣里。五十三蹲墙角,瞅着人家吃,瞅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脑袋扭过去了。
赵主任急了:"你说它这是不是思想上有抵触?"
我愣了一下:"主任,猪也有思想抵触?"
赵主任意识到说秃噜了,咳了一声:"不是思想,是习性。这头猪习性不好。"
我心想"习性"这词用得好,说思想归组织管,说习性归兽医管,两头都交代得过去。
第二章 落后
五十三出名,是因为一次"比学赶帮超"活动。
那年县里搞"养猪生产大比武",每个生产队要选一头猪参赛,比谁长得快、膘情好。赵主任把队里的猪过了一遍,挑了最肥的一头送去比赛,剩下的人就地观摩学习。赵主任站圈前头,指着肥猪的圈给大伙儿做示范:"同志们你们瞅,这头猪它为什么长得快?因为它态度积极!一天吃五顿,每顿都舔干净,吃完就睡睡醒就长。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只争朝夕的精神!"
底下人鼓掌,噼里啪啦的。
赵主任又说:"那为什么有的猪它就是不积极呢?"他扭头瞅了一眼五十三的圈,"是先天不足吗?是条件不好吗?都不是。同样的料同样的圈,人家能长你不能长,这就是态度问题。态度不端正,做啥都白搭。"
五十三趴在圈里,脑袋搁前蹄上,眼皮耷拉着,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听。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色灰扑扑的,肚皮一鼓一鼓,呼吸匀净得很,外头吵翻天跟它没半毛钱关系。
赵主任越说越来劲:"同志们,养猪这活儿看起来简单,关系重大。一头积极向上的猪,能给集体多贡献几十斤肉;一头消极落后的猪,浪费的是集体的粮食,辜负的是组织的信任!今天我们对五十三号提出严肃批评!"
底下人又鼓掌。五十三换了个姿势,脑袋从左边挪到右边,继续趴着。
当天晚上赵主任专门开会,议题是"关于五十三号猪消极怠工问题的整改方案"。会议开了俩半钟头,最后形成一份文件,列了七条整改措施,包括调整饲料配比、改善圈舍环境、增加巡视频次、安排专人负责思想疏导等等。其中第六条写得最绝:"建立五十三号同志每日动态档案,由饲养员每两小时记录一次其活动情况,以便及时发现问题。"
散会之后我拿着文件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事儿操蛋透了。三七那猪被包装成政治典型的时候填了一堆表格,四二那猪被当成音乐家培养的时候记了一堆笔记,现在五十三这头懒猪挨批评也要建档案填动态。猪还是那头猪,围着它转的纸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忙,猪越来越懒。赵主任管这个叫"管理",我觉得叫"折腾"更贴切,大半夜不睡觉研究一头猪为啥不爱吃,这他妈本身就是病。
第三章 改造
整改措施实施了一个月,五十三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吃两口就趴,趴着就发呆,发完呆遛一圈再趴回去。动态档案记了满满六十页,每两小时一次记录大同小异:"13:00,卧,不动。15:00,卧,换方向。17:00,起,进食两口,卧。"赵主任翻完档案把本子往桌上一摔:"这不叫档案,这叫流水账!"
我说:"主任,它就是这么个情况。"
赵主任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换办法。让它参加劳动。"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主任,猪咋劳动?"
"让它拉磨。"赵主任手一挥,"南头那个废磨盘,给它套上,每天拉俩小时。它不是懒吗?给它找点活儿干,累一累就知道吃了。"
我心想这主意真够绝的。让一头猪拉磨,拉完了它就能多吃?这逻辑跟让人跑完马拉松再吃饭、吃完饭再跑一个马拉松似的,除了把人折腾死没别的用处。但我不敢说,赵主任正上头呢,说了等于找不痛快。
五十三被套上了磨。头一天不配合,站着不动,拿棍子戳它它往前挪两步又停了。赵主任在旁边监督了俩小时,五十三一共走了十七圈,平均七分钟一圈,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第二天继续。五十三比头一天顺了点,走了二十三圈。第三天三十圈。到了第七天,不用人戳了,自个儿慢慢悠悠地走,一圈一圈地转,不紧不慢的,跟遛弯似的。
赵主任很满意:"看见没有?劳动改造思想!"
我没吭声。我注意到一件事:五十三虽然天天拉磨,吃食量还是跟以前一样,两口就趴。拉磨消耗的力气没补回来,反而更瘦了,脊梁骨都凸出来了,一摸硌手。
第二周的时候,五十三开始转圈的时候哼哼。声音很轻,跟喘气似的,一圈哼一下,节奏匀净得很。赵主任听了说:"你听,它有劲了!它用上力了!"
我没告诉他我听见了什么。那声音不像是用力,倒像是叹气。一圈一声,转一下叹一下,跟磨盘嘎吱嘎吱的响声混在一块儿,说不出的憋屈。你听过人叹气,听过狗叹气,听过猪叹气没有?我听了四十天。
拉磨拉到第四十天,五十三倒了。
第四章 病与死
兽医来看了,说是累的。本来就不爱动、不爱吃,体力本来就差,每天俩小时磨盘转下来,身子扛不住了。赵主任站圈前头,脸色铁青。兽医走了以后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我:"你说它到底为什么不长?"
我说:"主任,我也不知道。"
赵主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五十三的脑袋。五十三趴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喘气很轻。赵主任的手在它脑门上搁了一会儿,五十三的耳朵动了动,没躲。
那天晚上赵主任没开会。他坐办公室里抽烟,抽了半宿。第二天早上我路过他窗口,烟灰缸堆得跟小山似的,烟屁股一个叠一个,看着都噎人。
五十三又撑了五天。最后那天早上我去添料,它已经不动了。趴在那儿跟平时一个姿势,脑袋搁前蹄上,闭着眼,像是睡熟了。身上凉了,毛还是灰扑扑的,一点光泽都没有,摸着跟干草似的。
赵主任来了,站圈前头看了很久。
我说:"主任,它还没到出栏体重。"
赵主任扭头瞅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又转回去看五十三,说:"我知道。拉去埋了吧。"
那天下午我去后山坡刨坑。赵主任拎着铁锹过来跟我一块儿刨。我俩谁也没说话,刨了半个钟头,坑够深了。赵主任蹲坑边喘了会儿气,从兜里摸根烟点上。抽了半根,他说:"我是不是不该让它拉磨?"
我正铲土,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赵主任这人我认识好几年,头一回听见他说"不该"。以前不管出什么事,他都能找到说法,三七跑了叫"思想动摇",四二不哼了叫"状态反复"。凡事有说法就稳当,有了说法心里就踏实了。可五十三这事儿好像把他给说住了,编不出一个能让自个儿过得去的词儿。
我没答话。赵主任把烟屁股摁地上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埋吧。"
我俩把土填上拍实了。赵主任找了一块木板,写几个字立上面。字歪歪扭扭的——"五十三号之墓"。写完了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五章 余响
五十三死了以后,那盘磨也没人用了。赵主任说撤了吧,用不上。工人们把磨盘拆了,石头堆墙角,慢慢长满了青苔。五十三的圈后来进了新猪,新猪能吃能睡,长得飞快,一头比一头能长,没有一头是懒的。
后来我回城了,再后来下乡政策取消了。前几年回柳庄一趟,后山坡上五十三的墓还在,木牌早烂了,剩一截茬子戳在土里。
赵主任老了,拄着拐棍走路一颠一颠的。我们坐老槐树底下喝茶,我问他:"主任,五十三那事你后来还想过吗?"
赵主任端着茶杯,半天没吭声。茶凉了又续一回,喝了一口,咂咂嘴说:"想过。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啥?"
"我那天跟你刨坑埋它的时候,心里头忽然觉得,五十三跟咱们一样。"他抬头看我,眼睛混浊得很,"它不想长,它就想趴着。咱们非要让它长,让它拉磨,让它积极向上,让它变成它不想变成的样子。最后它累死了。你说咱这是为了什么?"
我没说话。
赵主任又说:"三七那事是假的,大伙儿都知道是假的,但演着演着就当真了。四二那事也是假的,那猪根本不识谱,但大伙儿愿意信。只有五十三,从头到尾都是真的。它就是个不想长的猪,谁也没法把它说成别的什么。"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可真的东西,最后埋了。"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味儿。我往远处瞅了一眼,五十三的墓在草丛里头,就一个微微凸起的土包,不仔细看都找不着了。
"主任,那磨盘后来还有人用吗?"
赵主任摇头:"拆了。没人用。"
我又问:"那几头新猪都长得好?"
"长得都好。"赵主任顿了顿,"一头比一头能长。"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茶喝完了,赵主任站起来,拄着拐棍一颠一颠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瞅我一眼,说:"五十三要是不拉那四十天磨,它还能多活一阵。"
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坐院子里没动。太阳快落山了,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想起五十三拉磨时候那个哼声,一圈一声,很轻,跟叹气似的。那时候赵主任说那是"用上力了",可我听见的分明就是叹气,一圈一圈地叹气,转了四十天。
柳庄后来再没有懒猪了。赵主任选猪的时候专挑能吃的,但凡有一头不爱长当场就换掉。队里的猪个个膘肥体壮,出栏率年年达标,报表好看得很。
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还是会想起五十三。想起它蹲墙角看别的猪吃食,看了一会儿把头扭过去的样子。想起它趴磨盘前面一圈一圈地走,不紧不慢的,跟散步似的。想起它最后趴在那儿,脑袋搁前蹄上,闭着眼,像是终于能安安静静地趴着了。
它一辈子就想趴着。我们不让。我们说那是懒。我们给它建档案、开整改会、套上磨盘,逼它一圈一圈地转。它转了四十天,累死了。
埋它那天赵主任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我真的就是想让它多吃两口。"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可真心话跟做出来的事,有时候隔着不止一头猪的距离。
天黑了。我站起来拍拍裤子往车站走。走了一段,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一圈一声,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转着一盘早就停了的磨。
我停下来听了听。
什么都没有。风吹路边的树叶子哗哗响,几辆摩托车开过去喇叭响了两声。我站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了。
那个磨盘早就拆了。我知道。
可那个叹气的声音,到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头转。
一圈一声。一圈一声。
转个不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