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囊】看戏记

我对于看京剧这件事，一直对自己没什么信心，担心自己修养不够，看到一半睡着了，岂不无趣。但大剧院里有音乐厅、歌剧院、小剧场，还有戏剧场，各个都去过了，唯有戏剧场没去，就像集邮时一套邮票少了一张，总想也去试试现场的感受。看到有京剧名家的演出，就试着买了票。演出有三场，分别是《王熙凤大闹宁国府》《穆桂英挂帅》和《赵氏孤儿》，一共演出三天。海报没看仔细，以为是折子戏，每天都有这三个曲目，就选时间买了票。后来发现是每天一场完整的剧目，而我选的那天，好巧不巧，正是我最不可能选的《赵氏孤儿》。演出票不能改时间，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一落座，旁边有位陌生的女士问我节目单在哪里取，开演前几分钟便自然地聊了几句。没成想，她看这场的原因和我一样：也是海报没看仔细，把票买完才注意到是《赵氏》。她说：“要不我怎么也会选《王熙凤大闹宁国府》，那多热闹。”而她的担心也和我一样，怕自己看着看着睡着了。看京剧文戏是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可能听不懂，文戏节奏又慢。我突然觉得我最近该去买彩票，中奖几率应该不小。

节目开始后，我发现这些担心完全多余。舞台两边有竖屏，实时滚动唱词，就像电影字幕。剧场设计也好，即便座位靠后，演员的动作和装扮也看得清清楚楚。除了像我这样纯属好奇的，也有不少观众是资深戏迷，对剧目和演员都很熟悉。这就给演出者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若有小小的失误，几乎逃不过大家的眼睛和耳朵。

别的演出都要求观众保持安静，唯独京剧不同。名角一亮相，还没开口，台下就有人大声叫好，这是京剧的“规矩”。伴奏的乐队在舞台前侧，台下看得见。歌曲演唱有固定乐谱，伴奏按谱演奏即可，京剧却不一样：既不是演员跟二胡走，也不是二胡跟演员走，而是共生的关系。核心是唱为主，伴为从，演员的唱腔永远是第一位的，二胡要紧随演员，对唱腔极为熟悉。所以常能看到，主要演员换场时，不光演员换，旁边的琴师也会换。

整场剧目三个多小时，讲的是灭门、救孤、舍子、复仇的故事，这八个字就可以基本概括。大致情节是：春秋时，奸臣屠岸贾害死赵盾满门，只留下赵朔之妻庄姬公主所生的遗腹子赵武。门客程婴冒死救出孤儿，与老臣公孙杵臼定计：程婴献出亲生儿子，公孙舍命，骗过屠岸贾。十五年后，赵武长大，得知真相，在众人帮助下诛杀屠岸贾，为赵家报了仇，母子团圆。总的来说，这是经典剧目，理应很完美了。当然在人情方面我还有疑惑：屠岸贾既是奸臣，必不笨拙，怎会轻易相信程婴？难道不该将两个孩子一同处置才安心？为何还让其中一个活命，并收为义子？十五年的义父子恩情，一知道真相便瞬间翻脸，是否也有些突然？公主不验便认回儿子，是不是也略显草率？

中场休息和演出结束后，我和那位陌生的女士还就此展开了讨论和分析。我们最主要的结论是：对自己非常满意：三个多小时的京剧，我们竟然全神贯注地看下来了。最后我们在剧院门口告别。

你看，人一生中要经历多少相遇相识，无论时间长短，一告别，便是永远。·

但永远之下，还有温暖的回忆和有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