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后来的二十三天,我每天傍晚去操场。
理由是编得出来的:落日好看,路平坦,适合饭后消食。编得出理由的行为都值得再做一遍。
操场不大,一圈一百四十步,我数过。石像站在圆心偏北一点,面朝西,面朝落日,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它左手拿着一把石头凿子,右手拢着空,姿势我第一天就看熟了:不是雕刻家执石的姿势,是老师傅的。雕刻家雕东西,老师傅把手放在徒弟手背上,教的不是这一刀,是下一刀。
岛上没有第二个人认得它。旅馆老板娘说她生在本岛,“那东西一直在那儿,比我阿妈的阿妈还久一点。”杂货店的老头说石头是岛上的石头,“岛上的石头雕岛上的人,天经地义。”我问他有没有见过开工的样子,他说没有,接着切他的萝卜,切得极匀,每一片可以当尺用。我又问:那它雕的是谁?老头把萝卜片排成一朵花,看了半晌,说:“你天天去看,你会不知道?”
我知道他的逻辑不通。但我那天回去的路上想:对啊,我天天去看,我会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三件事:每天落日熄掉的那一瞬间,石头的颜色会变一下。变得很短,短到不足以向任何人作证,像一间屋子的灯在二楼亮了一下又灭了,你看错了也说不定,但你没有看错。
第五天傍晚,操场来了另一个客人。
六十来岁,日本人,穿一件洗到没有脾气的夹克,拎一只旧保温瓶。他绕着石像走了一圈,走法很特别:贴得很近,几乎用肩膀擦着石头,像在给一个老朋友让路。然后他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同一块防波石上,,把保温瓶放在两人中间,说:“茶?凉了,但干净。”
我说好。
他倒了两盖子的茶。我们喝。茶确实凉,也确实干净,凉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落日沉下去,石头的颜色又变了一下。他看也不看,像看一个天天来的熟人。
“你数过没有,”他说,“它右手那只手,每天这个时候,影子会短一寸。”
我承认我没数过。我数东西的习惯正在恢复中,来岛之前它坏掉了很久,我以为坏掉了。
“一寸是比喻。”他说,“实际量,没有一寸。但你数你的落日,我数我的,你会发现一样的数。从今天起数,你会数到它短完为止。”
我问他石像雕的是谁。这是我第五天里第十二次问这个问题。
他把瓶盖拧回去,拧得很稳。“我师父。”他说。顿了顿,又说:“也不全是。”
海在那边一遍一遍地铺它的黑布。天暗下来。按岛上的规矩,我们该走了,我们确实也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操场,像确认一件晾出去的衣服。
“我叫河合。”他说,“我在这岛上住了四年,每天傍晚来。你叫什么都行。明晚见,数数的朋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