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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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砍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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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1 12:23

6年近8300万人退出 为什么很多人不交"居民医保"了

2025年,全国居民医保参保人数降至94213.27万,比上年减少500.46万(国家医保局公报)。这组数字放进时间轴里更加扎眼——2019年达峰时,这一数字为102482.73万,此后连降6年,累计减少8269.46万,接近8300万。8300万,接近一个亿级人口大省的体量。乍一看,像是整个制度正在被大面积抛弃。

但把总数拆开,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并未从全民医保网中消失——他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从居民医保的统计口径中流了出去。要看清发生了什么,必须把这8300万拆开来看,逐一追踪这些人的真实去向。

图源:公开资料

01 8300 万,不等于 8300 万人弃保

近8300万的减少,大致可以拆成三股力量,前两股占了绝大多数。

第一股是挤水分。2022年起,全国两年累计清理重复参保5600万(国家医保局答记者问)。所谓重复参保,是同一个人同时在户籍地缴了新农合、又在务工地参保了居民医保。过去信息系统未打通,同一个人被数了两遍,清理之后数据更真实,人并没有少。被清理的重复计数,本质上是同一个人过去被数了两遍。以一个进城务工者为例,过去在老家缴一份、打工地又缴一份,清理后只保留职工医保一处,反而少缴了一份钱,保障并未缩水。这种统计口径的矫正,是数据治理能力提升的结果,也是全民医保制度走向精细化的必经之路。

第二股是升级换门。2020年至2023年,每年500万至800万居民医保参保人转为职工医保(国家医保局公报)。进城务工有了稳定岗位,单位代缴职工医保,报销比例更高、封顶线更高、个人账户还有余额积累。这部分人从居民医保流出,其实意味着保障水平向上迁移。2025年职工医保增至3.89亿人,同比增加907.78万;全国基本医保总参保13.31亿,同比增加406万,参保率巩固在95%(国家医保局快报)。总盘子没塌,人只是在制度内部换了位置。职工医保参保人数连年增长,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流动方向。

挤掉的水分和升级的去向,能解释这轮减少的大头。国家医保局将此定性为“参保结构持续优化”,有充分数据支撑,也确实在发生。但这套解释覆盖不了全部——8300万减去5600万重复参保,再扣除数年累计的转职工人群,仍有相当规模的缺口无法由前两类完全填补。官方也未回避这一现实:在2024年答记者问中,医保局坦言受老龄化、少子化及人口总量下降影响,居民医保参保人数未来可能继续小幅回落。

当把前两类挪开,剩下的那部分人——真正主动退出居民医保的群体,才是这道题里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图源:公开资料

02 真正转身离开的,往往是最输不起的人

先看一组落差:2003年制度起步时个人缴费10元,到2025年已涨至400元,22年间涨了40倍。同期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约3000元涨到约2.2万元,约6.4倍(社科院郑秉文研究)。缴费增速持续跑赢收入增速,缴费占农村人均纯收入比重从0.3%攀升至1.8%。对四五口之家而言,一次缴一两千元已是一笔需要掂量的开支,多个子女或老人尚未领取养老金的家庭,压力更为突出。相比之下,职工医保个人费率长期维持在约2%,且缴满一定年限后退休即可免缴,而居民医保则需终身缴费,这一结构性差异进一步放大了居民的缴费痛感。

最先掂量这400元的,往往是收入最不稳、也最经不起一场大病的人。多项调研指向同一类人群:农村低收入家庭、灵活就业者、新业态劳动者、大龄务工者。基层干部进村催保时发现,不愿缴费的多为经济困难家庭,45岁至55岁的中年人倾向于给老人和孩子交、不给自己交(央视2024年田野调查)。年轻人则心存侥幸——身体好、用不上,400元留着干点别的更实在。

这群人的处境有一个共同特征:既不属困难群体兜底范围,又没有稳定单位代缴职工医保,每一分钱都要自己全额掏出来。实证研究显示,16岁至30岁年龄段参保概率显著低于51岁至60岁群体,跨省流动人口的参保率也明显偏低。多人口、低收入、就业不稳定的家庭,一次性拿出数千元为全家参保,现实中的确吃力。他们退出居民医保,更多是结构性压力的结果,而非观念上的短视或漠视。收入涨幅跑不赢缴费涨幅、就业非正规化叠加自愿参保原则,三重力量共同把一部分人推向了制度边缘。值得关注的是,居民医保基金支出中,住院费用占比最高,而低收入群体恰恰是住院率较高但支付能力最弱的群体。一旦断保,最先承受冲击的也是他们。而“参保结构持续优化”的宏观表述,容易将这部分人的真实困境一并遮蔽。

图源:公开资料

03 你交 400,国家补 724,这笔账要一起算

2026年,居民医保个人缴费400元,财政补助724元,合计1124元。两个数字必须并列来看:2003年个人10元、财政20元,到2026年个人涨40倍,财政涨约36倍。财政一直占筹资的六成到七成,是居民医保真正的大头出资方。而且2026年个人缴费400元与上年持平,近年首次止涨,财政则再加24元——信号明确:在个人端承压的背景下,政府主动多扛了一份。

涨上来的钱换来了什么?政策范围内住院报销比例从2003年的30%—40%提高到约70%;药品目录从300余种扩至3088种,涵盖74种肿瘤靶向药、80余种罕见病用药;跨省直接结算定点机构近10万家(国家医保局公报)。以白血病靶向药伊马替尼为例,年自付从近30万元降至约6000元,对需要长期服药的患者家庭而言,几乎是从“绝望”到“可负担”的距离。这些变化说明,缴费上涨并非空转,背后对应着实实在在的保障扩容。2025年全国医保基金收入增幅重新高于支出增幅,基金的可持续性在改善。

从基金账本看,2025年居民医保基金收入11237亿元、支出10678亿元,当期仍结余约559亿元;2023年基金支出是当年个人缴费总额的2.98倍;连续参保20年个人累计缴约2640元,财政补约6020元——每缴1元钱的背后,站着将近2元的财政投入。

但家庭有另一本账。缴费占收入比重持续攀升,以家庭为单位一次性支出数千元痛感真切,加上没生病就用不上的即期感受,让“官方补了大头”和“老百姓仍觉得贵”同时成立。两套逻辑都有道理,错位的核心在于筹资增速长期快于收入增速,财政与个人分担比例也在悄然变化。财政与个人的比例从2019年的2.3:1降至2023年的1.68:1,个人相对占比上升了。学者建议进一步提高财政补助占比、探索缴费与收入挂钩的弹性机制,让缴费水平与家庭承受能力更加匹配,这一方向值得重视。

图源:公开资料

结尾|省下的 400 元,可能是最贵的 400 元

2025年起,断缴的代价被写进了制度。重新参保后,固定等待期3个月,期内发生费用不予报销;每多断1年加1个月变动等待期,连续断4年及以上修复后合计等待期不少于6个月(国办发〔2024〕38号)。连续参保有正向激励:满4年后每多连续1年,大病保险最高支付限额提高不低于1000元,断保则逐年扣减。错过集中缴费期补缴,需按个人加财政全额缴纳,例如2026年需缴1124元,且断保期间待遇不追溯。多地执行口径虽有差异,但约束方向一致:断缴意味着在最需要保障时,可能整整几个月被挡在制度门外。

疾病低龄化趋势下,没有人能准确预判风险何时降临。一次骨折、一场急腹症,花费就可达数万元,等待期内全部自费。断保期间若罹患大病,即使后续重新参保,期间的费用也无法追溯报销。省下的400元,在真正的风险面前,可能是最贵的400元。

医保本质上是一种互助共济——恰恰是大多数“用不上”的人在场,少数真正用到的人才有得用。2025年居民医保基金当期结余约559亿元,累计结存8183亿元,制度底盘稳固。当前面对的要务在于共同维护,而非抢救一个即将失守的体系。而真正需要被政策托住的,是那些既不属于兜底范围、又缺乏稳定就业支撑的农村低收入者与灵活就业者——减轻他们的缴费负担,才能让制度覆盖不留缝隙。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连续参保是用确定的小额支出换取不确定的大额风险保障,也是为一个运转了二十多年的互助底盘持续注入力量。这400元花得值不值,答案藏在每个人的风险账本里,但算账的框架应当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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