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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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sheng ★★声望品衔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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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31 21:25

【落日笔记】雕刻日落的人(一)

( 一)

我在小岛上遇到的那尊雕塑,右手是空的。

先说清楚:不是断了。不是风化。不是任何一件东西坏了以后变成的那个样子。它造出来的时候右手就是空的,五指虚拢,掌心朝下,拢着一点空气,那点空气的样子却比石头还确定,像主人刚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水里原本有什么,现在已经放走了。

我去那座岛上,跟这尊雕塑没有半点关系。一九九九年十一月,我用一份刚结束的工作换来的积蓄,加上一张单程渡轮票,目的是到世界的边上安静地生一场不严重的病。三十七岁,单身,替一家杂志写了七年乐评,,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宣布音乐已死,那种话留给二十岁的人去宣布才有市场。我只是写倦了。八月里有一天深夜截稿,我打出一个“然而”,忽然想不起这个词为什么在这里。两个星期后我辞了职。没有吵架,没有戏剧性,交接清单只有一页纸。走的那天下午我在家煮了一个鸡蛋,蛋壳剥得格外仔细,蛋白上连一块缺口都没有。我对自己说:好,那么,接下来是一个没有乐评的时期。

岛是旅行社的朋友推荐的,条件只有两条:船每天有,店里还有房。我提一只十八寸的箱子上了船,箱子里有六件衬衫、一台不打算用的笔记本电脑、一副国际象棋,白子那方的马不见了。我本来打算自己跟自己下,缺一个马也没关系,棋盘上多出来的空位也是棋的一部分。

上岛第一夜,旅馆老板娘把钥匙推过柜台,说了岛上规矩:“晚上九点以后,别去北角。灯是给海看的,不是给客人看的。北角那边没有路,摔伤了,抬您下山要等退潮。”

我说不去就是。我问灯塔晚上不亮吗。她说亮,亮得不得了,“亮到你以为天没黑透,是你没黑透。” 我觉得这话需要消化,就回房间消化去了。房间干净,被有太阳的味道,窗正对着海。海在那个方向黑得像一块刚洗过、还没擦干的大布。我洗了澡,把衬衫按深浅挂进衣柜,,这个动作我做了八年旅行,已经像别人睡前检查门锁,,然后躺在床上,听这座岛在夜里呼吸。

第二天傍晚,我违背了上岛第一夜的承诺,去了北角。

不是有意违背。我沿着岸走,想看落日。岛上任何人都会沿着岸走想看落日,路只往那个方向去。落日沉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灯塔,,白天它其实是灰的,白石灰剥落了三分之一,像一个不诚实的人的牙齿,,也看见了灯塔阴影里那块围起来的旧操场,以及操场正中那尊齐肩高的石像。

然后就看到了它的右手。

太阳熄掉以后,海上没有任何船,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我站了一会儿,风把落日最后那点温度从我脸上拿走,我回去了。晚饭是鲷鱼和海带汤,鱼眼睛看着我,我看着它,彼此都没说话。九点整我回房,国际象棋没摆出来。我在黑暗里想那块操场:岛上有人在岛上留了一个不给晚上的人看的东西,这很合理。不合理的是第二天一早,我又往那个方向走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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