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也曾幻想过时光倒流?考试考砸了想重来,错过的人想再见一面,昨天那句话说错了想收回……电影桥段演了一遍又一遍,小说情节写了一次又一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幻想。

不过在量子世界里,“时光倒流”却真实发生了!一支由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和澳大利亚格里菲斯大学组成的国际团队,通过大量重复实验证明,在量子世界里,光子可以经历一段“小于零”的时间。相关论文于今年4月发表在国际权威物理学期刊《物理评论快报》。
光子学会了“早退”
要理解这个实验,得先搞清楚光穿过原子云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光子穿过一团原子云时,会被原子短暂吸收。原子吸收光子后进入“激发态”,可以理解成把能量暂时存起来,过一会儿再把光子重新发射出去。这个吸收再发射的过程,意味着光子在原子内部“停留”了一段时间。

但这里有个量子力学带来的根本性麻烦。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告诉我们:如果光子的能量被限定得极其精确(这样才能与铷原子的“共振”精确匹配),那么它的时间属性就必然变得模糊。也就是说,光子不再是一个点状微粒,而是一段持续时间较长的光脉冲。科学家只能知道光子进入原子云的平均时刻,却无法锁定它确切的进入瞬间。
发射这样一束延展的光子脉冲后,大多数光子会被散射,能量传递给原子,原子朝随机方向释放新光子,原始光子永远无法抵达终点。但有一小部分光子能够直线穿透原子云。正是这些“幸存者”,给出了令人震惊的结果。
科学家根据光子进入原子云的平均时间,结合光速,计算出它抵达另一端探测器的理论时刻。结果发现:光子实际到达时间远早于理论预期,早到从平均意义上看,它在进入原子云之前就已经穿了出来。
换句话说,这些光子似乎在原子云内部度过了一段“负时间”。研究测得的平均原子激发时间范围在 (-0.82 ± 0.31)τ₀ 到 (0.54 ± 0.28)τ₀ 之间,其中部分测量值明确落在零以下。

这就好比光学会了“早退”。想象一个打工人,早上9点打卡上班,系统记录显示他8:30就已经打卡了。这不是他早到了半小时,而是系统里显示的时间比他实际到岗的时间还早,相当于他“负等待”了30分钟才到岗。光子的情况更夸张:它还没正式进入原子云,探测器就已经在另一头接收到了它的信号。就像一个人还没走进办公室,考勤系统已经显示他“已经上过班了”。
当然,光子不是真的学会了偷懒。这种“早退”是量子统计平均的结果,在大量光子中,那些成功穿透的光子,平均停留时间被“拉”到了零以下。它不是单个光子的个体行为,而是量子世界整体的“账本”上出现了负数。
会不会是错觉?得去问原子
事实上,这个现象早在1993年就被观测到过。但当时物理学界普遍没把它当回事,因为存在一套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
把光子想象成一列1公里长的火车,驶入布满炸药的隧道。如果火车大部分被摧毁、只有车头冲出来,那么幸存的车头当然会远早于列车中心抵达出口。“负时间”会不会只是脉冲前端幸存者造成的错觉?
“当时人们都在说服自己:这事儿没听起来那么疯狂,”研究合作者、格里菲斯大学理论量子物理学家霍华德·怀斯曼(Howard Wiseman)对媒体回忆道。
但1993年那篇论文的作者之一、如今任职于多伦多大学的埃夫赖姆·斯坦伯格(Aephraim Steinberg),并不满足于这个解释。三十多年后的这项新实验,他的团队采用了一个巧妙的方法来终结争论:“去问原子自己”。
团队没有只盯着光脉冲的输入输出波形,而是转向“旁观”那团处于超低温的铷原子云,通过测量原子被激发后处于激发态的持续时间,来间接推断与之相互作用的光子在介质中“待了多久”。他们用了一种叫“交叉克尔效应”的技术,用第二束探测光来捕捉原子激发态引起的微小相位偏移。

这个测量极其敏感,因为量子系统有个特点:你盯着它看,它就会变。一次强测量往往会直接破坏正在研究的量子现象,“就像你想看清一个肥皂泡的形状,结果碰一下它就破了”。
研究团队用了“弱测量”技术来绕过这个困境。弱测量对量子系统的干扰极小,但代价是每次测量产生的信号非常微弱,淹没在大量噪声里。
要从噪声里把真实信号挖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重复,大量重复。研究团队在多个实验装置上持续工作了大约70小时,进行了大量重复独立测量。结果发现:那些先期抵达探测器的光子,对应的原子激发时间测量值竟然是负的。“也就是说,持续时间小于零。”斯坦伯格解释道。更关键的是,光子“负停留时间”的测量结果,与原子“负激发时间”的测量结果完美匹配。
这意味着,“负时间”不是脉冲前端造成的视觉假象,而是一种真实的量子物理效应。斯坦伯格表示:“不仅粒子的抵达时间会体现出它和其他粒子的共处时长为负值,而且如果去询问那些与之发生作用的粒子,它们也会印证这一结论。”
能造时光机吗?
“负时间”这个说法一出来,最让人好奇的问题恐怕是:能造出时光机吗?很可惜,答案是:不能。“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快要造出时光机了,”怀斯曼明确表示,“这一切都可以用标准物理学来解释,但这又是量子物理学中一个人们之前未曾想到的奇特特性。”
那么“负时间”究竟是什么?它不是一个粒子真的“倒着走”了时间。斯坦伯格解释:“我们不想说任何东西在时间上倒退了,那是一种误解。”它是一种量子层面的统计现象。
在量子世界里,粒子并不遵循固定的时间线。光子被吸收和再发射的过程,发生在一系列可能的持续时间范围内,其中一些持续时间,在经典物理学看来是匪夷所思的。当科学家对大量光子进行统计平均时,那些直线穿透的光子“平均停留时间”呈现为负值。

在非常小的尺度,时间貌似与我们习惯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图片来源:Edouard Taufenbach、Bastien Pourtout)
它没有违反任何已知物理定律。研究人员强调,这一发现不违反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没有任何信息以超光速传播,因果律依然完好。真正被“拉伸”的,是量子尺度上时间这一物理量本身。
打个比方:如果你制造一个“量子时钟”来测量原子在激发态花了多少时间,那么在特定实验条件下,时钟指针会向后而不是向前移动。但这不意味着时间倒流,只是量子世界的“钟”,和我们日常用的钟,走法不一样。
这个发现还有一个更深的含义:它触及了量子力学中最基础的问题之一。怀斯曼提到一个让他感触颇深的细节:光子与原子的相互作用是量子物理学中被研究最久的基础问题之一,相关研究已经持续了将近一百年。“时隔这么久,它仍然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发现,这本身就很有趣。”他说。
团队的下一个目标是研究那些没有穿透原子云的光子。理论预测,被散射的光子会携带额外的正激发时间,正好与穿透光子的负时间相抵消,使整个光束的平均时间保持为零或正数。如果这个预测也被实验证实,“负时间”的物理图景将更加完整。
“这是一个棘手的课题,哪怕跟其他物理学家讨论都很容易被误解。”斯坦伯格说。但他坚持使用“负时间”这个充满争议的表述,希望能引发更多人对量子世界奥秘的深入思考。
从1993年的初次观测到2026年的实验证实,“负时间”走过了从“被忽视的错觉”到“被证实的效应”的三十余年。这篇论文从2024年9月提交预印本,到2026年4月正式刊出,经历了一年半的同行评议和反复修改,也折射出物理学界对这一结论的审慎态度。它不会让人类穿越回昨天,也不会让因果律崩塌。但它告诉我们一件事:在量子世界里,时间可能并不像我们日常感受的那样,是一条笔直向前的单行线,它更模糊、更概率化,也更愿意跟我们的直觉开玩笑。
而这,恰恰是物理学最迷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