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灵狐在青丘住到第一百二十四天的时候，已经认得了青丘的所有人。
她跟着神农氏走遍了青丘的每一片坡地、每一道沟渠。他蹲下来扒开泥土看根须的时候，她就趴在旁边看；他把一株不认识的草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她竖起耳朵看他的表情变化：皱眉头是苦的，眯眼睛是酸的，嘴角微微翘起是甜的，嘴唇迅速变紫是中毒了。每到最后一种情况，她就用头去拱他的胳膊，直到他从腰间陶罐里摸出解毒的草药塞进嘴里，嘴唇才慢慢恢复颜色。
“别急，”他每次都跟灵狐说，“我尝过的毒比你见过的草还多。”
她不信，她已经见过他嘴唇紫了七次。每一次她的尾巴都会不自觉地收紧成一束，直到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她才把尾巴重新散开。
神农氏对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把她当狐狸。他会说：“这株草你闻闻，是不是有一股鱼腥味？”她就凑过去闻，确实有。他会说：“这株你千万别碰，碰了舌头会肿三天。”她就不碰。
有时他会把一株刚挖出来的、根须还带着湿泥的草递到她面前，说：“你帮我尝尝？”她瞪他一眼，他哈哈大笑。他笑的时候，背就不那么佝偻了。
一人一狐就这样走过了青丘的千山万水。
有时候他们走得远了，在东山的时候，神农氏会指着远处奔腾的水流告诉她，那是黄河，和更远处的渭河。再往那边去，还有很远很远的世界，有熊氏的人虽未曾踏足，但那边也是有人居住的，炊烟相闻，繁衍生息。
有时候他们也会走到西山。这地方神农氏很熟悉，当年他们从姬水一路向东迁移时，就曾狼奔豕突地路过这里。老人在风里眯起眼睛，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族人忍饥挨饿、躲避猛兽与被驱赶的脚印，满眼苍凉。
为了采集蘼芜，他们也曾冒雨深入南山。神农氏指着那片烟雨迷蒙的远方告诉灵狐，再往南穿过重重叠叠的大山，就是苍梧之南了。灵狐知道，那里瘴气弥漫，布满了吃人的沼泽、猎人的陷阱和部落间的厮杀。
但神农氏从来没有带灵狐去过北山。老人只是摇着头说，那里太寒冷，虽说上面长着不少珍贵的草药，可寻常年月也用不上，犯不着拿命去换。
有时候担心灵狐会累，担心那条受过重伤的腿骨还没有完全好透，神农氏会停下脚步，轻轻地把她抱到背篓里。背篓的下面，总仔细地铺着厚厚的蓼草和柔软的旧被褥，暖烘烘的。
夜里回到草庐，老人就着昏黄的陶灯整理白日采来的草药，沙沙的研磨声里，灵狐便蜷缩在药筐旁，有时候也继续回到窗台上，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安稳地住了下来。
她第二次见到黄帝，那个灰袍客，是在一个清晨。
那天，她正蹲在黍田边的水渠旁，看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光藻。那藻是青丘特有的东西，夜里会在水面上聚成细碎的光点。她伸出一根尾巴尖去碰水面，藻点顺着水纹荡开又合拢。
黄帝从她身后走过来。她没有听见脚步声，直到他的影子落在水面上，盖住了那片绿光藻。
她没有回头，尾巴却已经不自觉地收拢了，然后又散开，比刚才散得更开、更平。水面上映出九条雪白的影子，在绿光藻之间轻轻晃动。
黄帝在她身边蹲下来。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先弯，整个人慢慢沉下去，最后与水面平齐。他伸出手，不是碰她，是碰水面上的绿光藻。
“它们夜里会聚成团。”他说。
她没有回答。她听得懂，可她不会说青丘的话，她只是一只来自南禺之山的小灵狐。但她的尾巴尖有一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然后迅速缩了回去。接着另一根尾巴尖伸过来，又碰了一下。缩回去。第三根。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住在神农氏那里？”
“……”
“他给你起名字了吗？”
“……”
“那我叫你什么好呢？”
“……”
他的手指浸在水里，拨了一下藻团。藻团散开又聚拢，散开又聚拢。
她忽然觉得，这片温热的、多雾的、让她跑不动的土地，对她好像有一种久违的乡愁。
她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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