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尔多哈国际机场，被迫滞留后，周舟与同航班乘客等待安排住宿。受访者供图“我只想尽快离开。”即便公司表示将承担滞留期间的一切费用，但恐惧已然笼罩在王萌的心头——她仍能回想起导弹拦截后的爆炸残烟，清晰地出现在阿布扎比的上空。
因公务出差来到阿联酋的她，被意外卷入了美国突袭伊朗的战火。作为反制，伊朗于2月28日起，对中东多国的美军基地发动了导弹袭击。巴林、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及沙特阿拉伯等地的居民区与民用设施，遭受不同程度破坏。
外交部发言人3月2日披露，已经有3000余名中国公民自伊朗撤离。日前在伊朗首都德黑兰的一名中国公民在军事冲突中受到波及，不幸遇难。外交部此前提醒中国公民，“暂勿前往伊朗周边受到军事冲击的国家和地区”。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受多地空域关闭影响，阿联酋航空、卡塔尔航空等中东主要航空公司已相继公告“暂停部分航班运营”；部分起飞的航班，被迫返航或迫降；另有国航、东航、南航等国内航司，也接续出台中东地区航班机票的特殊处理方案。
截至3月1日凌晨，位于迪拜、阿布扎比、多哈的中东地区三大枢纽机场暂停运营，上千架次航班取消，造成大量旅客滞留。其中，阿联酋民航总局3月1日消息称，过去几个小时，该国各机场和航空公司处理了“约20200名受部分航班变更影响的旅客”。
航空数据分析公司“睿思誉”数据显示，阿联酋航空、卡塔尔航空和阿提哈德航空公司，每日在上述三大机场中转的旅客数量约9万人次，从那里前往中东各地的旅客则更多。
滞留、观望、等待，困在中东的旅客们盼望着早日踏上归途。
袭击发生后，身在阿联酋的王萌收到了“潜在导弹袭击”预警。受访者供图
计划受阻，“滞留在中东”“Dubai Mall的喷泉比新加坡大气得多。”数天前，抵达阿联酋不久的王萌在社交媒体上如是写道。如果不是因为战火，她本计划在3月1日，带着美好回忆离开这个国家。
“起初以为是斋月礼花盛放的声音，直到丹麦同事发来撤离至迪拜的通知，才意识到事态严峻。”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刚回到迪拜酒店时，还能看到不少人在大厅里喝咖啡。仅在半个小时后，这座城市的上空也出现了爆炸声。
更令王萌感到紧张的是，航空公司发来了航班取消通知。归家心切的她，只得在酒店前台办理续住。其间，手机警报声此起彼伏，爆炸预警信息不断弹出。
“临近晚上（2月28日）九点，窗外突然传来巨响，连酒店建筑都产生了明显震感。”王萌从工作人员处获悉，一个多小时前，距此约4公里的棕榈岛发生爆炸，现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据阿联酋国防部3月1日声明，伊朗对阿联酋的袭击已造成“3人死亡、58人受伤”。阿联酋防空系统拦截了大量针对该国的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但部分弹片仍坠落在阿布扎比及迪拜境内。
南方周末记者检索多个社交媒体平台发现，大量现场视频记录了碎片坠落的惊险瞬间，部分落点距离拍摄者仅百米之遥。
当晚到次日清晨，断断续续的爆炸声未曾停歇，甚至房间内的床铺也在抖动。“根本不敢出门查看情况。”王萌表示，“酒店方面已告知，B3层设有防空洞，一旦突发险情将立即组织人员避险。”
卡塔尔多哈一家临时住宿酒店内，周舟拍下来导弹拦截的画面。受访者供图
原计划从重庆启程前往格鲁吉亚旅行的周舟，则被迫滞留于卡塔尔多哈。
“本在多哈机场中转，岂料航班飞行途中突然返航，大批游客只能在机场等待酒店安置。”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现场滞留的中国旅客不在少数，机场大屏上的航班信息基本显示为“Delay”（延误）。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卡塔尔航空在2月28日傍晚（北京时间）发布通告称，受卡塔尔领空关闭影响，目前已临时暂停所有往返多哈的运营航班。“打开手机，可以看到官方反复发送的紧急警报消息。”周舟说。
面对此景，她只能苦中作乐，“准备吃喝拉撒在机场了”。由于滞留旅客数量庞大，航空公司与机场方面耗费数小时，才将乘客们妥善安置至酒店。在与南方周末记者沟通过程中，因网络使用人数过多，来自现场的图片、视频也没法第一时间完成传输。
当地时间3月1日上午6时57分，周舟又发来了一段最新视频：酒店窗外一栋高层建筑的上空，约有7—8个火星点在跳跃。火光绽放的瞬间，“轰隆”的爆炸声响彻天边。
据卡塔尔国防部2月28日披露，大部分针对卡塔尔的导弹和无人机袭击被拦截，但“有2枚导弹击中美军驻卡塔尔乌代德空军基地，1架无人机击中卡塔尔一处预警雷达设施”。
为了回家，“中转再中转”“我们已经回到巴黎了。”
北京时间2月28日21时35分，郭苑向南方周末记者报了平安。正值欧洲学生长达两星期的寒假，她原本满怀期待地计划带孩子前往阿联酋开启一场亲子之旅。就在飞至约三分之一航程时，机舱广播突然打破了宁静，通知乘客需立即中途返航。
“由于中东多国领空关闭，可以中途返航的航班执行返航，快要到达目的地的航班则进行迫降。”郭苑依然清楚记得当时的播报内容。霎时间，整架A380客机陷入了沉寂。
她介绍，自己搭乘的是阿联酋航空EY320航班，计划在当地时间上午9时45分从巴黎起飞，19时35分落地阿布扎比，“大约在12时05分，广播突然发出了返航通知，落地巴黎戴高乐机场的时间是13时58分”。
然而，行李转盘真正转动起来已经是接近两小时后，“提取大厅内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旅客排起了长龙，焦急地等待着各自的行李”。郭苑猜测，或许是因为临时中途返航，机场的地勤人员忙不过来。
她向南方周末记者感慨，虽然为期一周的旅行计划暂时泡汤了，但比起迫降到其他国家或滞留在机场，自己的经历已属幸运。
郭苑原本计划带孩子去阿联酋度假，受战事影响，航班中途返航。受访者供图
林霄宇的归途，远比预想中更为坎坷。“尽管阿曼未受到导弹袭击的波及，但领空也在昨日紧急关闭长达六小时。”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道。
不久前，林霄宇刚从迪拜辗转至阿曼游玩。察觉伊朗局势突变后，他试图购票撤离中东，却在机场听闻阿联酋、阿曼两地领空均关闭的消息。阿曼马斯喀特机场方面随后证实，海湾国家飞其他地区的航班待定。
“买不到回国机票，前往泰国曼谷的航班也没有了。”林霄宇表示，他当时只想以最快速度离开中东，避免后续出现更多麻烦。在仔细查阅一番后，他发现直飞印度尼西亚雅加达的航班尚能购买，票价比平常只多了500元左右。
于是，他果断进行下单，计划先飞往雅加达，再从该地转机飞回国内。“我是在当地时间下午抵达雅加达，航班没有晚点，并且一路平稳。”林霄宇在客舱内注意到，至少有一半的乘客是华人面孔。
抵达雅加达后，他又购买了飞往海南的二次中转航班，再择期返回成都家中。
这段经历，林霄宇整理成图文更新在个人社交媒体上，受到众多滞留在中东同胞的关注。“大家很关心阿曼马斯喀特机场的最新动态，领空是否已经再次开放？有哪些目的地重新复航？”
南方周末记者在一些互助群聊中也看到，焦虑之余，众人开始自发寻求出路：发起临近拼车邀请。不少身处阿布扎比的旅客正计划包车穿越边境，赶往阿曼等地的机场搭乘离开航班。
此外，也不乏第三方租车公司派发线上广告，“迪拜出发至阿曼马斯喀特机场，1000美元/人”。
影响不大，“暂时不会离开”罗义尧与南方周末记者短暂通信后，便失去了进一步联系。
“我生活在伊朗的大不里士一带。相较于德黑兰等地，目前导弹打击影响并不大。”他表示，和今年1月中旬那会儿的情况相似，大家都在忙着囤物资。大米、粮油、纸巾等，又一次成为了热门商品。
相较于物资储备，罗义尧更担心若有若无的信号，“伊朗国内的网络几近中断，我只能依靠国内电话卡的国际漫游服务勉强上网”。他说，这两天收到不少家人朋友的关心信息，但因为生意原因，还想再等等看。
据《参考消息》报道，外交部和中国驻伊朗使领馆提醒在伊朗的中国公民密切关注形势变化，加强自身安全防范，尽快通过适当方式撤离至安全地区。同时，提供了涉及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土耳其、伊拉克等国的陆路入境撤离路线。
“中东也不是第一次战乱了。”罗义尧表示，他会视局势发展再做接下来的打算，不排除通过陆路撤离至邻国阿塞拜疆。
从深圳外派至沙特利雅得的张旭，看到中东朋友分享的轰炸现场视频，一度感到恐慌，“他们中有人在巴林，有人在沙特达曼，两地均分布有美军基地，受到了导弹碎片不同程度的影响。”
“本来打算下周到那边出差，看样子只能延期了。”与南方周末记者沟通时，张旭正在健身房内锻炼身体，生活节奏一如往常。他表示，“暂时还没有离开的打算，会继续观望当地的局势变化。”
据央视新闻报道，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称，伊朗武装部队“历史上最猛烈的进攻行动”即将开始，目标是以色列和美国的基地，涵盖大规模导弹和无人机袭击。
以色列雷霍沃特一主要街道，相较于平常的车水马龙，这两日冷清许多。受访者供图
在以色列雷霍沃特生活已有五载，王曦坦言，从未感到局势如此剑拔弩张。
“与过去爆发的冲突相比，这次导弹袭击与防空警报更为频繁，政府已建议非必要场所缩短营业时间，但各类生活物资供应依然有序。”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己的活动范围和外出频率已然减少，仅在购买物资时短暂离家。
她还透露，以色列已构建起一套成熟的民防疏导机制：一旦监测到导弹威胁，居民手机会在5—10分钟内收到预警推送，通知大家就近撤离至防空洞。
王曦表示，以色列民间不乏反战情绪。在全民义务兵役制下，民众并不希望子女频繁奔赴战场。全国社会存在很多声音，包括通过示威要求停火的群体等，他们对和平提出了更多期待。
美以联合发动对伊朗的袭击后，因网络IP归属地显示为以色列，王曦收到了一些不友好的话语，她选择淡然处之，“生活在这里的华人，多数是科研人员、学生、陪读妈妈以及务工同胞。我们不是政治决策者，只是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萌、郭苑、张旭、王曦为化名，南方周末记者王航对本文亦有贡献）
南方周末记者 陈相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