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篇:谁算一个应被这样认真计入的主体?——
我们身边大概都有这样的“成年人”。
他可能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管理几十个人。可只要下属提出不同意见,他立刻讽刺、发怒,最后把讨论变成一句:“你还年轻,不懂。”
也可能是一个已经儿孙满堂的老人。生活中只要有一点不顺,原因永远在别人:孩子不孝,时代不好,社会亏欠他,身边的人全有问题。几十年来,他唯一没有认真怀疑过的人,就是自己。
当然,也可能就是某一个时刻的我们自己。
身体早已成年,工作多年,道理懂了一大堆。可一旦被戳到痛处,那个惊慌、嘴硬、急着推责的小孩子忽然从身体深处冲出来,抢过方向盘。
反过来,我们有时又会遇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刚刚和父母吵完架,气得摔门。
过了一会儿,他一个人坐着,却突然冒出一句:
“其实我刚才那么生气,不完全因为他们没道理。我是觉得他们看不起我,所以特别想赢。”
如果把这两种人放在一起,问一句:
谁更接近我们真正想说的“成人”?
身份证恐怕给不了完整答案。
法律当然需要年龄线。
社会不能每遇到一个人,就花三个月判断他的成熟程度,再决定他能不能签合同、投票或者独立承担法律责任。十八岁这样的界线有巨大的现实必要。
身体发育也当然不是毫无关系。人的判断能力、冲动控制、经验积累,本来就是在身体和环境中慢慢发展的。
但如果我们问的不是法律上的成年,而是另一个更深的问题:
谁算一个应该被作为独立主体认真对待的人?
或者说:
成人真正的标准是什么?
我越来越觉得,关键可能不在身体长成了什么样,也不在一个人积累了多少知识。
而在一种非常普通、又非常困难的能力:
他能不能把自己也放进自己的审视范围。
我们可以把这种能力叫作“自审”。
自审不是每天晚上开一场内心批斗会。
更不是动不动就怀疑:
是不是我不好?
是不是全怪我?
那只是把责怪别人改成责怪自己。
真正的自审,更像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可以移动的聚光灯。
大多数时候,这盏灯朝外。
照别人。
他为什么这样?
她有什么问题?
领导哪里无能?
伴侣为什么控制?
孩子为什么不懂事?
这个社会怎么了?
那个国家怎么了?
网上那群人怎么这么蠢?
很多人的这盏灯特别亮。
照国际局势,头头是道。
照同事,一眼看穿。
照伴侣,连童年创伤都替人分析出来。
可是灯一转到自己这里,忽然断电。
一个人真正开始成人,也许就是某一个并不起眼的时刻,他第一次愿意把灯缓缓转回来。
不再只是问:
“他为什么惹我?”
而是:
“我为什么这么容易被这句话惹怒?”
不再只是:
“他们根本不尊重我。”
而是:
“我为什么如此需要他们承认我?”
不再只是:
“我是在坚持原则。”
而是突然有一点不舒服:
“如果这个原则今天让我得利、让别人付钱,我还会不会认为它这么神圣?”
这个转身非常小。
却可能是成人真正开始的地方。
因为从这一刻起,我和我的第一个念头之间,出现了一点距离。
我仍然生气。
但我不再完全等于这股愤怒。
我仍然认为自己有道理。
却开始能够问: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特别需要自己有道理?
我仍然想离开。
但会多问一句:
我是认真判断以后决定离开,还是只是受不了眼前的不舒服?
这就是自审。
不是没有欲望。
而是知道欲望正在发生。
不是没有情绪。
而是知道情绪正在推着自己走。
不是没有立场。
而是自己的立场也不能取得免检资格。
所以成人最重要的变化,也许不是:
“我终于知道答案了。”
反而是:
“我的答案,也可以被重新检查。”
这句话看似简单,实际上非常难。
因为人最擅长的能力之一,不只是认识世界。
还有保护自己的自我解释。
我们会自欺。
而自欺这件事本身特别有意思。
一个人如果终身自欺,是不是就说明他完全没有自觉?
我觉得未必。
至少很多自欺,恰恰说明里面已经出现了一点点不愿面对的自觉。
一个人如果真的百分之百不在乎,为什么要天天告诉别人:
“我根本不在乎。”
如果他真的完全确定自己没有错,为什么每次有人提起那件事,他都需要花二十分钟证明:
“你不了解当时的情况。”
如果一个人真的毫无疑问地认为自己只是“为孩子好”,为什么孩子一句“你是在控制我”,会让他如此愤怒?
有时,愤怒本身就是因为那句话碰到了一条裂缝。
所以一个长期自欺的人,内心未必是一片漆黑。
有时更像一个二十四小时不休息的修补工厂。
现实不断撞过来。
撞出一道裂缝:
“会不会真的是我太自私了?”
修补工立刻冲过去。
“不是,是他们不懂我的苦心。”
裂缝补上。
又来一道:
“我是不是其实在嫉妒他?”
马上刷漆:
“我只是客观评价,他本来就没能力。”
又一道:
“我是不是一直用‘为你好’要求别人服从我?”
继续加固:
“现在年轻人就是太自我。”
越聪明的人,修补材料有时越高级。
普通人用借口。
聪明人用理论。
有学问的人甚至可以用整套哲学、心理学、宗教或者政治理论,为那道细小的裂缝建起一座宏伟宫殿。
所以自欺不一定等于完全没有觉。
很多时候恰恰是:
觉已经敲门了,我正在拼命假装没有听见。
真正的成人,并不是一个从此不再自欺的人。
这样的人恐怕不存在。
真正的区别可能只是:
有一天,他终于没有立刻拿起抹子。
他站在裂缝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非常不舒服地承认:
“好吧,这里可能真的有点破了。”
这就是自审最珍贵的地方。
它甚至比“我知道了”更重要。
因为“我知道了”很容易又变成新的防御。
而:
“我可能在骗自己。”
这句话本身,已经让谎言没能完全闭合。
从这个角度看,人的成长不是从“无知”跳到“觉悟”。
更像一条很长的缓坡。
很小的孩子首先是直接反应。
我饿,所以我要吃。
我不高兴,所以一定有人做错了。
我想要,所以不给我的人很坏。
这不是孩子邪恶。
只是他的世界很自然地围绕自己的直接经验组织。
稍微长大一点,会出现第二层:
“我刚才打了他。”
行为已经能被自己看见。
再往后:
“我打他,是因为他笑我,我觉得特别丢脸。”
开始看见动机。
再往后:
“我是不是每次觉得没面子,就一定要找个人赢回来?”
这时,被检查的已经不只是一次行为,而是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
再往后还可能有更难的一步:
“我现在这个解释,会不会又是在替自己开脱?”
于是连“自我解释”本身也进入了审查范围。
成长并不是从第一层毕业以后,永远住在最后一层。
实际情况更滑稽。
一个人在工作上也许非常成熟,能够接受数据、反对意见、失败复盘。
回家以后,配偶一句话,就瞬间退回:
“你不支持我,就是你不爱我。”
一个人在科学研究里可以不断推翻自己。
一谈到政治立场,却任何反例都只能证明对方被洗脑。
一个人管理着几千名员工。
孩子说:
“你刚才伤到我了。”
他却只剩一句:
“我是你爸,还不是为了你好?”
所以成人不是一种永久身份。
甚至不是一个总开关。
成人性,是一种可能在不同地方长得快慢不同、也可能随时退回去的能力。
真正重要的不是:
我已经永远站在最高一级。
而是:
我掉下去以后,还有没有能力爬回来。
刚才失控了。
能不能事后回来?
刚才撒谎了。
能不能看见自己为什么要撒?
刚才死不认错。
三天以后能不能承认:
“我那时候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没那么有理,只是不肯输。”
如果还能回来,这个人的主体仍然在活动。
这也使我觉得,“非昏即觉”不能被理解成把世界分成两种人:
清醒的人。
不清醒的人。
更准确的说法是:
同一个人,一天之内可以昏很多次,也可以回来很多次。
所谓“觉”,不是一张终身证书。
只是那个返回动作。
我发现自己正在生气。
返回了一点。
发现自己正在找借口。
又返回一点。
发现自己甚至在用“我已经很会反省”这件事获得优越感。
又返回一点。
自审最深的地方,甚至包括:
我的自审本身,也不是终极权威。
因为人还会陷进另一种陷阱:
我已经很诚实了。
我已经很清醒了。
我已经看见自己了。
那么我的判断肯定比别人高。
于是自审又被做成一枚勋章。
真正成熟的自审反而会保留另一个出口:
我看见自己,
可是我仍然可能没看全。
所以还需要事实。
还需要别人。
还需要后果回来。
还需要允许现实纠正我。
这就使“成人主体”与我们前面谈的“异时异地关系网”接了起来。
为什么一个独立成人不能只靠自己完成全部校准?
因为没有人拥有一个站在所有位置之外的总视角。
我只能从我的位置看自己。
而且我看自己时,本身就带着自己的记忆、羞耻、愿望和盲区。
有些事情,别人比我先看见。
我以为自己只是说话直。
别人告诉我:
“你每次只对地位比你低的人这么直。”
这句话可能是错的。
也可能一下照出了我的盲区。
我认为自己是为了家庭付出。
家人却说:
“可你从来不问我们想不想要这种付出。”
这同样不是因为对方说了就一定正确。
但真正的成人至少不会回答:
“我的动机是好的,所以你们的感受不成立。”
他会把这个新信号放进来。
看看。
比对。
也许仍然认为对方误会了。
但他允许自己的版本不是唯一版本。
因此,自审并不是封闭地“向内看”。
它其实需要内外两面镜子。
一面照:
我正在怎样形成自己的反应?
另一面照:
现实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人实际承受了什么?
证据在哪里?
后果是什么?
只有第一面镜子,人容易掉进“我感觉自己很真诚,所以我一定正确”。
只有第二面镜子,人又容易把自己缩成一组外部数据。
成熟的主体恰恰是在两者之间来回校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自审能力”可以成为判断成人自主程度的重要标准,却不能成为判断一个生命值不值得尊重的标准。
这是两个问题。
一个婴儿不能复杂自审。
但他疼。
所以必须被认真计入。
一个严重失智的老人也许已经不能处理复杂财务。
但他说:
“不要碰我。”
这句话仍然有重量。
一个认知障碍者无法理解某份几十页的合同,不等于他连今天想吃什么、想见谁、愿不愿意出去走走都失去决定资格。
所以不能说:
不会自审,就不算主体。
更不能说:
不会自省的人就不算人。
人的基本尊严不能靠考试获得。
更准确的区别是:
一个存在是否会受到影响,决定我们不能把他当物;一个存在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审视、选择和承担,则影响我们应该在多大程度上把决定权交还给他。
这两层必须分开。
儿童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孩子不是“小半个人”。
他的疼是真疼。
羞辱是真羞辱。
害怕是真害怕。
拒绝也应该被听见。
但他的自审、长期判断和后果理解能力仍然在成长。
所以成年人会替他决定一些事情。
问题是:
这种替代究竟朝哪个方向走?
真正的养育应该是:
能力长出一寸,自主就还回一寸。
小时候替他决定很多。
慢慢开始问意见。
再后来让他自己决定。
最终,一个成功的父母并不是拥有了一个永远听话的孩子。
恰恰是培养出了一个终于不需要自己替他活的成人。
这也是为什么一句: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孩子。”
作为感情可以很温暖。
作为权力原则却很危险。
如果一个三十岁的人已经有能力理解、判断和承担,而父母仍然以“你不成熟”为理由永久取得决定权,那不是在保护孩子。
而是在拒绝承认:
他的主体已经长出来了。
所以判断一个人能不能自主,不应该只问:
他属于哪一类人?
成年人?
未成年人?
精神病人?
老人?
残障者?
这些分类在法律与制度上有必要,却不能替代具体判断。
更细的问题应该是:
这件事情,他理解到什么程度?
他能不能表达偏好?
能否比较不同选择?
能否理解主要后果?
能否说清自己的理由?
尤其重要的是:
当新的事实出现时,他有没有一定能力重新检查自己的判断?
这比单纯问“智商多少”重要得多。
因为一个人完全可能智力极高,却无法允许任何事实修改自己。
那不是没有计算能力。
而是缺少一种很重要的成人能力:
可修正性。
我甚至觉得,可修正性可能比“做出正确选择”更接近成人的核心。
成人不会因此变成一个永远正确的人。
真正的成人反而越来越知道:
自己会错。
所以错误不能成为世界末日。
我可以说:
“这是我现在的判断。”
而不是:
“这就是永恒真理。”
可以说:
“我根据现在知道的东西这样选择。”
同时留下:
“如果后来发现错了,我回来。”
这就把责任也带了进来。
因为如果所谓自主只有:
我想怎样就怎样,
那只是一部分自由。
成人更完整的一句话应该是:
这是我作的判断,所以后果回来时,我仍然在这里。
我不能一旦结果不好,就突然宣布:
都是原生家庭。
都是社会。
都是时代。
都是领导。
都是伴侣。
这些影响可能都真的存在。
但受到影响,不等于“我”从此消失。
一个成人能够越来越诚实地说:
我受到了这些影响。
我当时也确实没有很多选择。
但在剩下的那一点空间里,我做了这个回应。
这就是我现在愿意承认的部分。
这种“称我”,才真正使自主与承担连起来。
于是自由也可以重新定义。
自由当然包括能不能离开。
能不能说话。
有没有不同选择。
这些都非常重要。
但更深一层的自由,也许发生在一个非常短的瞬间:
我准备按下发送键。
忽然停了一下。
“我发这句话,是想解决问题,还是只是想让他疼?”
我已经准备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别人。
心里突然冒出一点不安:
“真的一点都没有我的部分吗?”
我正准备对孩子说:
“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却突然意识到:
“我是不是已经不在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用年龄结束讨论?”
这就是自审真正发生的地方。
它通常没有宏大的感觉。
甚至只有零点几秒。
可在那一息里,自动反应和行动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空隙。
过去仍然在。
性格仍然在。
恐惧仍然在。
愤怒仍然在。
可是它们没有再自动拥有下一步全部的执行权。
所以成人真正开始的地方,也许不是十八岁的生日蛋糕。
而是这一息。
不是:
“我终于自由了,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是:
“我终于能够在想干什么的时候,顺便看看这个‘想’是怎么来的。”
再往前一步,还能问:
它会把我带到哪里?
会进入谁的世界?
后果回来以后,我还认不认?
这时,我们才越来越接近“谁算一个应被这样认真计入的主体”的答案。
不是身体长成某一种标准形态的人。
也不是考试得分够高的人。
更不是永远理性、永远不犯错的人。
而是一个逐渐能够完成这样一个循环的存在:
他经验。
他产生欲望和判断。
他行动。
他看到一些后果。
他能够回头。
重新看自己的理由。
允许事实和别人纠正。
必要的时候修改。
并且仍然愿意说:
“这是我的。”
我的判断。
我的局限。
我的错误。
我的修改。
我的承担。
一个存在越能够稳定完成这样的循环,我们就越有理由把更多的自主决定权交给他。
不是因为他已经不会犯错。
而是因为:
他已经开始具备自己处理错误的能力。
而一个长期自欺的人,也不能因此被简单宣布为“没有主体”。
恰恰可能是,那盏灯一次又一次亮起来,他一次又一次把它转开。
所以我们仍然给他留下回来的一条路。
没有必要骂他“没有自觉”。
更值得问的是:
你每次为什么这么急着关灯?
那一点让你不舒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如果有一天,他终于没有马上关掉,
只是停了一会儿。
说:
“我可能一直在骗自己。”
那么这一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主体性的活动。
因为谎言第一次没有完全封住世界。
成人因此不是一种身份等级。
不是把人分成“高级觉者”和“低级庸众”。
也不是给某些人发一张:
你有资格替别人决定。
恰恰相反。
一个人越真正理解成人意味着什么,越会谨慎于替另一个成人活。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主意味着:
我需要自己审视自己。
那么面对另一个也能够这样做的人,他就很难一边要求:
“请尊重我的判断。”
一边毫无理由地说:
“但你的判断由我替你完成。”
所以成人最终不只是向内的能力。
它还会自然长出一种对等意识。
我知道我会自欺。
所以我不能把自己的确信当成宇宙命令。
我知道自己需要别人提醒盲点。
所以别人不同意我,并不自动等于冒犯。
我知道自己希望拥有修改人生的机会。
所以当别人改变时,也不轻易用他过去的样子把他钉死。
我希望别人把我作为一个能够判断、选择、承担的人来认真对待。
那么当另一个人也已经能够判断、选择、承担时,我需要一个非常强的理由,才可以越过他的主体性。
这可能就是成人最深的一层:
不是我终于获得了控制自己人生的资格。
而是我获得这种资格以后,也开始理解为什么别人不应该轻易被我控制。
所以,如果一定要给成人找一句最简短的定义,我现在会这样写:
成人,是一个逐渐能够把自己也放进审视范围,并在行动之后仍愿意回来承担的人。
他未必清醒。
但能从昏里回来。
未必诚实。
但开始听得到自己为什么需要撒谎。
未必自由。
但能够看见一部分正在推动自己的东西。
未必正确。
但允许自己的正确被现实修改。
这可能比聪明更难。
比自信更难。
甚至比勇敢还难。
因为人在外面遇到敌人,可以战斗。
面对自己时,敌我根本没有那么清楚。
那个说谎的是我。
揭穿谎言的也是我。
那个愤怒的是我。
看见愤怒的还是我。
那个拼命往裂缝上抹水泥的是我。
最后停下手,看着裂缝的人,仍然是我。
所以成人不是把自己分成一个完美的审判者和一个糟糕的被告。
而是终于能够容许一句话在内部发生:
“等一下。”
等一下。
我这么确定,是不是因为我真的知道?
我这么生气,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我说为你好,真的是你的好吗?
我说没办法,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说全怪他,会不会也有我的一部分?
我说我已经想明白了,会不会只是我特别想结束这个问题?
就是这一息。
不需要顿悟。
没有神秘光芒。
也没有成人礼。
只是行动和自动反应之间,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空位。
过去还在推你。
情绪还在。
习惯还在。
自欺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套解释。
可你第一次没有立即跟上去。
你看了一眼。
那一刻,一个人的身体可能早已成年很多年。
也可能身体还年轻。
但某种真正意义上的“成人”,或许就在那一息里开始了。
不是因为他终于不会犯错。
而是因为从此以后,
错误不再天然拥有冒充真理直到永远的权利。
他已经开始拥有一种比“永远正确”更重要的能力:
回来。
回来看看。
回来承认。
回来修改。
回来承担。
也许,一个值得作为独立成人主体被认真计入的人,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张证明他从此可靠的证书。
而是这个仍然活着的能力:
当现实敲响那道裂缝时,他还有可能停下修补自己的谎言,转过身来,对自己说——
“好。先别急着证明我对。让我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