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欢迎来龙餐馆》热映,热搜上,海外中餐馆的调味再度引发大家讨论:不少海外中餐馆,依靠一勺糖、一勺醋调和出口味,外国食客吃得津津有味,中国人尝过之后却满心错愕。这是很多留学生感同身受的体验。想要吃上一顿像样的中餐,他们常常要在美式左宗棠鸡与调味过重的改良川菜之间反复权衡,也会为一盘十几美元的土豆丝暗自感慨。留学的成长,并非只发生在课堂、实验室与赶不完的任务里。很多时候,它藏在一碗热汤、一盘家常菜,或是手忙脚乱的出租屋厨房中。一餐饭,有热闹欢愉,也有窘迫狼狈,一饭一蔬之间蕴含着的学问和情感,有时远比一堂课程更多。以下是两位留学生的讲述,她们通过吃饭这件事,有的遇到了爱情,有的成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厨师……
“饭搭子”
小叶,女,美国读研
网上有人总结过“留学生的60种dating关系”:小组作业搭子,是一起熬夜赶 due的革命同志;资讯搭子,只负责分享本地资源和消息的同伴,不谈心事;party搭子,酒杯一碰就是朋友,散场后互不打扰。留学生的社交,可以把人按功能分门别类,挺有意思。
我和哲的关系,偏偏是从最朴素的饭搭子开始的。

《你好,1983》剧照
我们都是P大的研究生,同校不同专业。来之前有人建了个新生群,我和哲都在里头,但当时谁也没说过话,像两条安静的鱼在群里游来游去。开学两周后,有人号召去一位学姐家吃火锅。我这人外向,又在异国他乡形单影只,巴不得多认识几个中国同学,好在以后有个照应,于是立刻报名。那天的火锅局是留学生标准的potluck,学姐出地方、锅和火锅底料,大家各自拎着菜和肉来凑热闹。留学生活里这种potluck很常见,有点吃百家饭的意思。一包火锅底料,是留学生的社交硬通货。
破冰环节一轮轮介绍下来,我才发现哲竟是同省不同市的老乡。他读电子工程,外形是典型的理工男:寸头、眼镜、浅色 T 恤加牛仔裤,干净利落。但性格却一点不闷,爱笑、爽朗,是那种在人群里能把气氛托起来的人。帮人拿水、端菜、下厨,眼力见儿十足。那顿火锅吃得热热闹闹,大家互加了微信,从校友升级成了朋友。
我对哲的印象不错,翻翻朋友圈,发现他爱爬山、喜欢狗,是个挺有生活气息的男生。但那之后我们并没什么交集,只是在中国超市或学校活动上碰过面,点头寒暄两句就散了。

《爱你》剧照
真正让我们熟络起来的,是学校新开的“缺德舅”(Trader Joe’s)。学校周末有免费班车往返缺德舅,我和哲不约而同总坐上午十点那班。开始只是打个招呼,后来干脆坐一起聊天,颇有点购物搭子的意思。
说来也巧,我们之所以每次都单独购物,是因为各自的室友都是外国人。很多中国留学生会选择和同胞合租,生活习惯接近,沟通也方便。但我因没找到合适房源,他因中途被放鸽子,最后都和外国学生住在一起。作息不同、交流不深,购物自然成了一人行。
哲对吃的颇有研究。虽然也是第一次留学,但对缺德舅的半成品如数家珍。缺德舅与传统美式超市的定位不同,它有不少产品是东亚风味的,例如锅贴、炒饭、日式咖喱、韩式烤肉等,既方便又价格亲民,因此成为许多中国留学生在美国生活中最常光顾的超市之一。我跟着哲淘了不少好物,他还会教我怎么二次加工,让半成品变成像样的饭菜。

《吃饱睡足等幸福》剧照
就这样,他教我做缺德舅美食,我告诉他哪里有宝藏中餐,从一起逛超市到一起吃网红店,我们成了名副其实的饭搭子。其实那时我已经对哲有好感了,但女孩子总有点矜持,也不确定他心里怎么想,所以一直维持着朋友关系。
直到第一学期末,我因肠胃炎住院挂盐水,回家后卧床休息,没法去购物。哲主动提出帮我去购物。我正准备发给他购物清单,他却发来一句:“就是你老吃的那几样对吧?我知道。如果有什么新品我觉得你可能爱吃,也一并买回来。”
可能是生病时人格外脆弱,也可能是这句话里藏着的细心,像是给我内心洒了一捧清泉。
购物回来后,哲把东西送到我家。我虚得很,家里也没什么存货,只能泡包辛拉面加个蛋凑合。吃完的碗还扔在桌上。哲把食物收进冰箱,看到我写字台上的碗筷,又默默洗了碗。接着钻进厨房,用鲜豆皮和我冰箱里的黄瓜切丝,拌了个凉菜;又用罐装南瓜泥做了一碗南瓜粥。都是半预制菜,但当他把饭菜端到我面前时,我看见的不是豆皮和南瓜,是一个天使。

(作者供图,定情信物南瓜粥)
加了暧昧的食物,即使简单也格外香甜。
这次生病,让我们的关系悄悄升温。以前坐班车随便坐;现在他会注意我坐的位置是不是晒。以前买奶茶各管各的;现在他会帮我撕开吸管包装。以前吃中餐他点自己喜欢的;现在点辣的还会嘱咐一句“少辣”。我本就对他有意,他的细心,我又怎么会注意不到。
第二学期放春假一周,期间我过生日,约了几个朋友吃饭喝酒。散场后,哲说让我去他家拿礼物,出门急忘带了。我走进客厅,看到餐桌上摆着一个蛋糕,平整光滑、朴实无华,有点像超市里那款柠檬提拉米苏,但更大些。
我问他是不是新出的。哲说:“这是我今天下午自己做的。”
屋里静静的,只听得见爱情流淌的声音。他点上蜡烛,说:“我知道你爱吃那款蛋糕,就学着做了一下。味道肯定和原版不同,但这是你的专属定制,来自我的。”所有的情谊,不言自明。
从一起买半成品、吃饭的搭子,到后来成了男女朋友,我们的感情不是在玫瑰花瓣里长出来的,而是在一袋锅贴、一盒豆皮和几勺南瓜泥里慢慢焖出来的。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两个异国求学的人,在微波炉的叮咚声与半熟食的热气里一点点靠近。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研究生毕业后,我和哲一起回了老家工作。虽然生活里没有了半预制菜,更多是外卖,但每年我生日,哲还是会亲手做那款“专属定制”的柠檬提拉米苏。
明年春天,我们要结婚了,以后就是一辈子的饭搭子啦!
半个厨子
CC,女,美本留学伊始,我最先意识到的不是语言文化隔阂、也不是学业压力,而是一个更现实又残酷的问题——我长着一颗坚定不移的中国胃。
刚到美国那阵子,我也尝试过白人饭、汉堡和披萨。但是只要连着吃三顿,整个人就会厌食,口腹之欲满足不了,人生还有啥奋斗的动力?我也曾幻想靠中餐馆续命。然而学校附近的中餐馆只分两种:一种是极其正宗的美式中餐,左宗棠鸡挂着浓稠的酱汁,甜得能腌牙,炒牛肉是甜辣酱口味的,而且外面糊着一层面粉,牛肉里面完全不入味。

《狂飙》剧照
另一种是当地的川菜馆,每道菜都是一种口味,辣油浮了厚厚一层;更要命的是价格,一盘酸辣土豆丝12美元,调料包做的水煮鱼25美元,筷子插下去,鱼肉薄如蝉翼没几片,底下垫的豆芽倒是堆得像小山。算上小费和消费税,一顿饭一荤一素,三、四十美元随便就没了。这饭吃的,像是在异国他乡交“智商税”。
既然外面吃不起,那就自己做吧。小红书上满是“10分钟搞定简易家常菜”的帖子,滤镜精致得像艺术品。我想着,自己从小就是个好学生,高数、微积分、GRE考试都难不倒我,区区做饭还能翻车?
结果一上手才知道,厨房里的物理化学反应,根本不按课本出牌。
第一次做番茄炒蛋,我信心满满地下锅,结果番茄没炒出汁,鸡蛋倒先被炒得干硬,最后为了挽救,我顺手加了一大碗水,炒菜瞬间变成了番茄鸡蛋汤,蛋花和番茄块在锅里分道扬镳。
后来尝试麻婆豆腐,我手忙脚乱地切豆腐,下锅翻炒了几下,没把握好力道,豆腐块像地震后的砖块碎屑;一整包麻婆豆腐调味料倒进去,勾芡又勾成了面糊,从颜色到形状像山体滑坡后的泥石流。学着做炒土豆丝,我用尽全力切出来的不是土豆丝、而是土豆条,都可以下锅做薯条了。因为没泡水漂淀粉,下锅一炒瞬间糊粘成团,吃起来半生不熟,像是在嚼淀粉硬块。

《饮食男女》剧照
但这些都比不上那个名震整座公寓的“焦黑事件”。
那天下午我学着小红书上的一个帖子炖排骨汤,想着慢火细熬最香,便开了最小火,放心地回房间写论文。写着写着,我彻底沉浸在文献里,完全忘了厨房的存在。直到一种刺鼻的焦糊味穿透门缝,我才猛地惊醒,猛冲进厨房。那一刻,整间屋子已经浓烟滚暴,汤汁早已干涸,排骨粘在锅底变成了黑炭。
不等我开窗,顶棚上的烟雾报警器突然发出尖锐狂躁的哔——哔——哔——声。紧接着,楼道里一阵骚动,脚步声纷乱,公寓的住户听到烟雾警报器的声音倾巢而出避难。
五分钟后,两名身材高大的消防员叔叔顶着全套装备敲开我家门,看着客厅里焦黑的锅,刺鼻烟雾里混杂着的肉味,明白发生了什么。消防员摘下面罩,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最后无奈送了我一句“Good Luck!”不知道是希望我早日做饭出师、还是不要在厨房出事了。

《自言自语的围裙》剧照
但人往往就是这样,被生活逼到死角,反而能淬炼出生存本领。拿不下复杂的大菜,我就从切菜和火候练起。番茄炒蛋终于不再多水,能炒起漂亮的沙和金黄的软蛋;麻婆豆腐终于能把豆腐块整整齐齐,学会了加适量的酱料包,做出来后有了红亮诱人的色泽;土豆丝也练出了刀工,下锅前泡水去淀粉,大火快炒,变得爽脆可口。
到了留学第二年,我的菜谱已经拓展到了红烧肉、蒜香排骨、酸菜鱼。我甚至敢在朋友圈晒出三菜一汤的九宫格,灾难料理终结了,再也不像是做化学实验了。

(作者供图 现在拌饺子馅儿和包饺子也不在话下)
暑假回国,我心血来潮,主动下厨给爸妈做了顿饭,四菜一汤:可乐鸡翅、手撕包菜、番茄炖牛腩、清蒸水蛋,配上一锅鲜美的菌菇汤。
当我把菜肴摆在他们面前时,我爸妈在厨房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等他们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牛腩和鸡翅后,又愣了。我妈脱口而出:你是不是瞒着我们在美国换专业了?还是美国也开了新东方?
从连油盐比例都分不清、让消防员上门的厨艺小白,到能熟练掌勺出整桌家常菜,留学生活的风霜,硬生生把我这个原本只会点外卖的人,淬炼成了半个厨子。虽然过程里充满了烧焦的锅底、像木棍一样的土豆丝和令人啼笑皆非的糗事,但如今回头看,每一顿曾经的灾难料理,都是我在异国他乡一步步学着照顾自己、扎根生活的真实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