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国车市，真是戏剧性拉满，一边是比亚迪海獭（RACCO）登陆日本，以纯电K-Car的姿态撕开了日系品牌垄断数十年的本土市场，被日本媒体惊呼为“黑船来袭”；另一边，同样主打“小车”标签的国产A00级微型代步车，却在自己的主场遭遇了一场腰斩式的塌方。
乘联会数据显示，上半年，国内5万元以下乘用车累计销量仅13万辆，同比暴跌55%，市场份额从2.8%直接腰斩至1.4%。其中，A00级轿车累计销量同比锐减64%，跌幅在所有细分市场中排名第一。曾经单月销量突破5万辆、横扫县城乡镇的五菱宏光MINIEV，上半年仅卖出7.28万辆，比去年同期少卖了近10万辆；吉利熊猫同比暴跌78.2%，五菱缤果下滑79.3%，长安Lumin的月销也从过万跌到一两千，只剩零头。曾经展厅里最吸睛的“流量入口”，如今被经销商悄悄挪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尺寸更大、利润更高的中大型新能源车型。今年上半年40万以上乘用车累计销量达43万辆，同比增长1%；其中，40万以上新能源汽车销量为24万辆，同比大涨46%。
《我的前半生》剧照
K-Car是日本独有的车型。日本政府为普及国民机动出行、扶持本土汽车工业，专门设立这套特殊标准，用严苛的车身、排量限制，换取一整套独有的用车福利，现行 K‑Car标准车长要小于3.4米、发动机排量小于660cc，最大功率不超过 64 马力，诸如此类，很多硬性限制。购买K‑Car的好处是，购置税、车辆税大幅减免，保险、年检养护成本显著低于普通汽车；购买 K‑Car还不需要提供车位证明，正因为有如此多优惠，这种动力弱车身小的汽车，居然占日本新车总销量的35%到40%。这意味着在日本，每卖出三辆新车，就大约有一辆是 K-Car。不过也因为它处处受限，没有政策扶持，在海外根本卖不动，也就没有海外车厂专门开发这一车型和日本厂商竞争。比亚迪这次推出海獭，深入日本厂商的腹地，故而有着极其强烈的意义，被解读为“黑船来袭”。
汽车业的普及规律，都是从廉价且实用的车型开始。国内新能源起步阶段，同样复刻这条路径，江淮iEV、知豆、奇瑞小蚂蚁等微型电动车，靠补贴以低门槛打开消费者对电动车的认知，当补贴退坡，五菱宏光 MINIEV又引爆市场，一众对手跟进。这些A00级别的小车，很多不再强依赖补贴，面向私人消费市场迅速普及，以代步功能进入万千普通家庭，完成市场启蒙。
早期微型电动车的爆发，带有很强的时代特殊性。在电池成本居高不下的阶段，用小车身、小电池压低售价，是最快做大新能源盘子的手段。三四万元的微型电车，不追求高速长途，只满足城市短途代步，凭借政策红利，快速完成市场教育，让普通家庭接触电动汽车。这一阶段，市场遵循传统汽车普及规律，用低价产品扩大用户基数，再逐步向上迭代产品。
《驾驶我的车》剧照
造车新势力登场之后，商业逻辑反转了。新势力缺乏汽车业内的积淀，虽携资本而来，资源也是有限的，若自下而上地逐步升级车型，完全不是传统车企的对手。它们诞生之初就没有选择微型、小型车赛道，几乎全部以25万以上中大型SUV、MPV作为起步产品。那时一台微型电动车单车毛利率往往只有2%‑5%，几十台小车的利润，抵不过一台高端大车。对于需要持续烧钱做智能驾驶、座舱研发，建设线下体验店与售后网络的新势力，做低价小车几乎没有生存空间。
燃油车时代，做大车身意味着更高排量、更高油耗，成本会同步显著抬升。电动车却不同，电动车是平板电池底盘架构，拉长轴距、加大车身，物料成本增幅有限，却可以塞入更大电池，直接缓解续航焦虑，同时容纳激光雷达、多块大屏、空气悬架等全套智能化硬件，直观提升空间与体验。同样一套电动平台，可以衍生多款大尺寸车型，平台化摊薄研发成本。大车更容易堆砌配置、讲好产品故事，形成看得见的产品差异，支撑更高定价与品牌溢价。正是因为电动车对大尺寸车型“友好”，造车新势力得以强势“挤”入汽车制造业这一传统行业赛道。“彩电、冰箱、大沙发”的新能源概念流行开来。
今年新能源车的格局，一个大背景是国内车市已经不再增长，甚至出现了下滑。上半年，全国车企累计销量1501.7万辆，同比下降4.1%，国内市场销量更是下降了两成。支撑车企业绩的，更多的是出口，今年上半年累计出口509.6万辆，同比增长65.3%，首次实现半年度出口超过500万辆。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比亚迪开发了海獭，啃起了汽车出海最难啃的硬骨头。而国内汽车保有量接近3.7亿辆，千人汽车保有量跨过260辆，首次购车的刚需大幅萎缩，增换购占比已经超过 65%，市场主要靠老车置换来提供销量，而不是新增家庭买车。
《我要逆风去》剧照
存量时代，汽车内卷到了来到前所未有的烈度。上半年上市、改款、衍生版本新车超过600款，平均每天有3款以上新车发布。汽车这种传统意义上五到七年才完成一次换代的耐用消费品，迭代节奏被电动车彻底改写。价格战愈演愈烈，A0级小型车、A级紧凑型轿车，甚至部分中型电车，价格持续下探，直接入侵传统A00微型车的价格区间。更高级别车型，把更长续航、更大空间、高阶智能驾驶下放到十万上下，彻底压缩微型代步车的生存空间。最终A00级车型成本刚性无法下降，售价天花板被锁死，利润被挤压至归零甚至亏损，原本的性价比优势被消解。
当汽车进入存量阶段，置换取代初次购买成为汽车消费的主力，购车需求更为多样化。城区通勤，长途旅行，如今的智驾虽没有达到全自动驾驶，但司机接管频率已明显下降，高速公路上，头部系统平均几十公里才接管一次，跑几百公里长途，人工干预次数很少。城区通勤，可以自动跟车、等红绿灯、完成转弯，双脚不用反复踩刹车油门，物理操作变少，也大大缓解驾驶人的疲惫。
《蛮好的人生》剧照
另一面，轮子加上“沙发、彩电、大冰箱”，虽是一句行业调侃，背后却折射出真实的市场变化，大尺寸高端电动车，正在从单纯的交通工具，演变为可以承载多元生活方式的移动生活空间。这种场景价值，成为高端新能源蚕食传统豪华燃油车市场的重要抓手，在大盘整体下行的环境中，实现逆势增长。受限于内燃机的物理约束，燃油车是很难实现大功率供电、生活空间布局的。如今，几乎所有的大尺寸电动车都支持外放电功能，座椅转向、放倒更是标配。汽车越来越接近我们对野外度假小家的想象。现实中，自驾用户把车辆当作旅途的备选住宿方案，以对冲节假日酒店的紧张。充电站、停车场乃至高速服务区，也在积极布局卫生间、洗衣房、休息室和自动售货机，和电动车配合，为旅行者提供野外宿营场景。
当我们谈论消费降级，不知不觉间，却因为汽车产业的进步，赶上了消费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