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我们去垦丁的时候,孩子才四岁多,还在幼儿园,走一会儿就要我扛着,但他已经开始有点重了,有时候会压得我肩膀那里很疼,跟很多当时的年轻人一样,坐在电脑前久了,都有点肩周炎,不严重。全家第一次登上那个岛,就为了旅游打卡,哪里都想去。租了自行车,当地好像叫机车,沿着海岸线骑,海风把头发吹成乱七八糟的形状,孩子放在前面的小椅子上,家里领导跟我各骑一辆,骑得飞快。公路上没有车,左边是山,右边是太平洋,天和海都是蓝的,空气也是。那时候觉得世界根本没有尽头,骑到路的尽头,拐个弯,就有一条新的路。青春大概就是这样一种错觉,你以为可以一直这么骑下去。一路吹着海风,很舒服,也不怕感冒。后来我再没有踏上过那个岛。我们搬到了离海很近的城市,却越来越不愿意去海边了,孩子渐渐长大,自己也渐渐老了。不像年轻时候,现在怕海风大了会吹感冒,于是就躲,不去了。有些路错过了,就不想再走,即使离得很近,因为时间不对。
是秋天去的婺源。太喜欢这个地方了,这也是江南,却不是我的故乡,江南很大,婺源只有一个。石城的晨雾里,白墙黛瓦的村子浮在云上,是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在村口遇到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板栗,一颗一颗地剥。问他多大年纪了,他说七十八。我说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他笑了,说了一句话我没完全听懂,江南的口音很杂,十里不同音,听不懂很正常,但能猜到大概的意思是“从出生就没离开过”。
那一天在婺源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穿过晒秋的篁岭,穿过遍野的皇菊,穿过青石板铺成的老街。我仿佛从年幼的那个小囡子一直走到了今天。站在一棵千年古樟下面,我突然好想变老,不想走。大约乡愁就是这样的吧,突然很渴望那种“不用再赶路”的状态。渴望像那个老人一样,坐在门槛上剥板栗,看游客来来往往,心里没有波澜。
年轻的时候我们拼命想“去”,老了之后我们终于可以“在”。婺源让我提前看见了自己想要的晚年,安静、缓慢、被晨雾包裹着。
云南文山的坝美,一个四面环山的坝子,你也许都没有听说过,进出要靠划船穿过一个一公里长的溶洞。船在黑暗里走,头顶是钟乳石滴下来的水,滴在脸上,凉飕飕的。十几分钟后,豁然开朗,田畴、炊烟、榕树、水车,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活生生地就在眼前。
村子里的人不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我在那里住了一晚,夜里特别静,但其实更吵,田里的青蛙整夜不歇,满耳朵都是它们的呱呱呱。第二天离开的时候,我又坐船穿过那个溶洞,黑暗重新包裹下来。
那一刻我想,所谓的“世外桃源”,其实是年轻人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吧。只有老人才愿意守在那里。我们这些外来者赞叹它的“与世隔绝”,可对于想出去的年轻人来说,这个“隔绝”就是一道需要花力气才能穿过的墙。年轻和衰老的区别大概就在这里,年轻人想走出去,老年人想留下来。
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森林小火车。窄窄的铁轨,红铁皮的车厢,慢得不像话。全程不到十公里,路上全是原始森林。坐上这趟火车,就不愿意下车。太短了,过程中太好了。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急着到站,恨不得坐高铁、坐飞机、嗖地一下到目的地。可这趟小火车会让你觉得,不要有终点站,就这么一直坐下去就不错。路上风景很美,无论是什么。
无锡的鼋头渚。世界三大赏樱地之一,我对上野公园的樱花也很熟悉,曾经周末去过无数次,樱花开得最烂漫的时候,也曾亲自比对过鲁迅笔下的那个场景。但那是鲁迅的樱花,鼋头渚的樱花才是我的。
三万多株,一夜之间全开了,太湖的风一吹,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铺满整条路、整片湖面、整个人的肩头。美得不像真的。站在樱花树下,旁边都是拍照的,花很美,人也很美,因为心情好。樱花年年都开,开着开着,看花的人就老了。他们知道今天那个看花的老人曾经也是一个小囡子吗。
36、垦丁:骑自行车,那是青春的记忆。

37、婺源:那一刻,你会渴望变老,只要能留在这里。

38、坝美:这“世外桃源”,年轻人想走,老年人才留。

39、莫尔道嘎:坐上“森林小火车”,希望没有终点站。

40、无锡鼋头渚:那个看花的小囡子已经变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