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18年5月17日凌晨那一场兵分数路的抓捕;
可能今天很多杭州人还会以为;
滨江区那位出手阔绰、身边前呼后拥的"虞老板";
只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乡下发家户。
可当浙江省公安厅调集近500名警力,把他从别墅里从睡梦中揪起来的那一刻,杭州“土皇帝”虞关荣才终于被摊在了阳光底下。

案卷里那些数字读起来有点像小说。
参与围标项目36个,赚取中介费接近40亿元;
团伙涉嫌违法犯罪案件200起,涉案金额高达50多亿元;
打伤打残的普通人加起来33个,其中2人重伤。

可这不是小说。
这是一份写着"土方外运支付保护费1100万元"的央企内部报销单,是滨江建筑圈里流传多年的"招标不过江"六个字,是一位承包商在酒店门口被砍倒之后爬不起来的那个下午。
一、荣斋一顿饭,吃掉一栋楼
先讲讲那个叫"荣斋"的地方。
据央视《焦点访谈》和澎湃新闻披露的案情,虞关荣从2004年开始,在钱塘江边经营一处私人会所,取名"荣斋"。
此后十余年里,这处不对外营业的会所,成了他打点关系的核心据点。
一顿饭吃到什么程度呢?

据办案人员在案件宣判后向央视披露的细节,"荣斋"里一顿饭的开销,少则十几万,多的能到四五十万。
桌上摆的酒,是几十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
喝法却是灌啤酒的喝法,一杯接一杯。
虞关荣本人腕上的百达翡丽陀飞轮腕表价值数百万,车库里从宾利到兰博基尼一字排开。
后来这些赃物被移送司法拍卖时,钱江晚报作过跟踪报道,仅其中一辆宾利,就以360万元的价格在阿里司法拍卖平台上被人拍走。
问题是,这么烧钱的饭桌,谁来陪着吃?
被认定为团伙"头号保护伞"的时任杭州市公安局原党委副书记朱某静,是"荣斋"最勤的常客之一。

1998年起,朱某静任杭州市公安局滨江分局局长,一坐就是14年,恰好覆盖了虞关荣从社会闲散人员发展到黑社会性质组织领导者的整个关键期。
据浙江省纪委监委通报,朱某静自2004年结识虞关荣起,接受宴请超过100次,收受钱物折合人民币154万元。

一次饭局办完,签一份合同,盖一个章,或者让某桩本该立案的事情"再看看",这就是"荣斋"存在的意义。
饭是幌子,真正上桌的是权力。
二、征地起家门,土方立山头
回头看虞关荣是怎么把自己养大的,起点其实并不神秘。
浦沿街道新生村人,农民家庭出身,年少时不学好,1997年就因罪服刑。
2000年出狱后没什么手艺,先是跟着狱友吴才龙混,后来抱上滨江本地一位老板的大腿,开始承接建材销售、市政绿化和建筑土方的小生意。
真正让他"翻身"的,是2003年。

那一年,滨江区搞开发,征地拆迁成了各街道最头疼的活儿。
据案件材料,时任浦沿街道党工委副书记赵荣良在推进新生村拆迁时遇到了硬骨头,有人给他递话,不如找找村里那个"能镇场子"的虞关荣。
请来一试,果然管用。
虞关荣不仅拿走90万拆迁费,更重要的是,他和街道干部的关系从此绑到了一根绳上。

之后几任副书记接手拆迁,几乎都沿用了这条路子。
尝到甜头之后,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拿"辛苦费"。
土地使用权、土石方清运,这些跟着开发建设走的大盘,才是真正的富矿。
有一个人一定要提。
萧山承包土石方工程的老总陈生祥,当年拿下了彩虹快速路二标段的土方清运。
虞关荣看中了这个盘子,几次三番施压要陈生祥把清运价格抬上去,给他分钱。

陈生祥没答应。
2012年7月的一个下午,陈生祥在自己入住的酒店门口被人当街用刀砍倒,一只手当场被砍断。
他挣扎着想跑,没跑成。
持刀的打手叫华峰平,外号"华疯子",是虞关荣手下最能打的一个。
砍完人事情并没有完。
陈生祥的公司照样要进场施工,虞关荣就带人围堵工地。

据案卷记载,这时候赵荣良不但没有过问围堵,反而回头去约谈项目承建方中铁隧道集团,把话说得客气而分明:工期不能耽误。
于是就有了那份后来被反复提及的"申请报告"。
中铁隧道集团三处有限公司合同管理部一份支出申请上,原原本本写着"土方外运支付保护费1100万元"。

一家央企,把"保护费"三个字大大方方写进内部单据,足见当时压力之直白。
从街道拆迁到工地保护费,再到操纵招投标,虞关荣的路子越走越"文明"。
前几年打打杀杀多,烧纸钱、泼油漆、堵门口,都是家常便饭;
后几年动手少了,主要靠饭桌、靠信封、靠"打过招呼的人",把该拿的标一个一个先拿到手,再倒手转包。

滨江建筑圈里那句"招标不过江",就是这么慢慢喊出来的。
三、扫黑落重锤,画皮终撕破
把这些事情彻底掀开来的,是2018年那一场全国范围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
2018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通知》。
这份文件把"打伞破网"和"打财断血"摆到了和"打黑除恶"同等重要的位置。
浙江省对虞关荣团伙的核查,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推进的。

2018年5月17日清晨,天还没亮,浙江省公安厅统一指挥,由杭州市公安局、金华市公安局联合派出近500名警力,直扑虞关荣位于滨江区的一处别墅,当日连同虞关荣本人在内共抓获涉案人员33名。
抓完人,才是麻烦的开始。
真正难办的是伞。
两个多月后,2018年8月1日凌晨5点,浙江省纪委监委和公安机关组成的办案组分成8路,同步对涉嫌为虞关荣充当保护伞的8名公安、政法系统公职人员实施抓捕。
朱某静就是其中之一。

据新京报后续报道,围绕虞关荣团伙查处的公职人员共计29名,分布在公安、街道等多个岗位,其中26人分别以受贿、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被追究刑事责任,刑期从2年到十几年不等。
案件由金华方面异地管辖。
2019年12月30日上午,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和东阳市人民法院分别对杭州虞关荣等66人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案作出一审公开宣判。
虞关荣、戴国松被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其余成员被判处1年2个月到25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并处相应罚金。
判决之后,案件的司法处置进入了另一个环节。
虞关荣名下的房产、豪车、名表、金条等赃物,陆续通过阿里司法拍卖平台面向社会公开处置。
据钱江晚报当时的现场报道,一辆宾利以360万元成交,一批百达翡丽腕表引来上万人围观。
有几个细节值得留意。

第一,举报最开始不是来自警方,而是来自本地几位不甘心的企业家。
据后来公开的通报,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进驻浙江前后,多位杭州企业家联名递交举报材料,反映虞关荣长期垄断土石方和建材市场、强收保护费。
督导人员抵杭后发现,虞关荣的名字几乎在每一个建筑相关圈子里都听得到,罪行藏都藏不住。
第二,案件的查办并没有止步于一审宣判。

据浙江省纪委监委2020年发布的通报,针对虞关荣团伙涉及的公职人员违纪违法问题,进一步开展了以案促改专项整治,涉及滨江区多个街道、公安分局的制度性问题被逐条整改。
一个从新生村走出来的乡间小混混,靠拆迁起家、靠打手立威、靠饭桌上位,前后花了将近二十年,把自己吹成了当地建筑圈的"土皇帝";
等到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重锤落下,又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连人带伞被端掉。
参考资料:
澎湃新闻(央视《焦点访谈》专题)《央视起底:他从农民到黑老大,背后的保护伞究竟有多大?》,2020年6月26日发布
新京报《"黑老大"虞关荣牵出29个"保护伞",4年内涉案近40亿》,2021年报道;
钱江晚报《豪车名表房产甚至金条,虞关荣案相关赃物上了阿里拍卖,宾利360万已被拍走》,2020年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