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个都真实的人发生冲突时,我们怎么办?
假设你楼上的邻居是个音乐人。
他白天要打工,只有深夜十一点以后才有时间创作。那几个小时是他一天里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他并不是故意扰民,只是弹琴的时候确实会有声音。
而你每天早晨六点要出门上班。
你需要睡觉。
第二天还有工作,也许还要开车,也许要照顾病人。对你来说,睡眠并不是一种可以随便放弃的享受。
楼上的人说:
“这是我的家。我总要有一点按照自己方式生活的自由。”
楼下的人说:
“你的自由正在让我没法正常生活。”
谁错了?
事情麻烦就麻烦在:
也许谁都没有错。
两个人都是真的。
两个人的需要也都是真的。
可这两份真实,偏偏不能百分之百同时满足。
有些道理说起来很容易。
每个人都值得尊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每个生命都不应该只是实现别人大目标的一颗螺丝。
真正困难的问题永远在下一句:
当两个都真实、都值得尊重的人,利益、权利乃至价值观真的发生冲突时,我们怎么办?
我越来越觉得,这才是政治、法律和文明真正困难的地方。
如果一边只是纯粹的恶人,事情反而简单。
抢劫者正在拿刀杀人,当然先制止。
一个人故意把毒水排进公共水源,也不能因为“尊重不同价值观”而任其继续。
真正考验制度的,往往不是善恶如此分明的时候。
而是:
你有道理。
我也有道理。
但事情只能这样或者那样。
土地只有一块。
预算只有这么多。
一条街不能同时绝对安静又彻夜狂欢。
工厂可能提供就业,同时制造污染。
言论自由与免受持续骚扰的权利可能碰到一起。
保护隐私与控制传染病有时也会冲突。
今天的人需要资源,后来的人也需要。
这时怎么办?
过去几百年的摩登社会,似乎越来越喜欢一种答案:
做大。
两个人解决不了,找一个组织。
小组织解决不了,找更大的组织。
地方解决不了,交给全国。
一个国家解决不了,再建立跨国体系。
同时把标准统一。
接口统一。
流程统一。
语言统一。
指标统一。
最好连人的行动也尽可能变得可预测。
这样做当然不是毫无理由。
想一想道路就知道。
如果每辆汽车都自行决定靠左还是靠右,所谓自由很快会变成车祸。
红灯、绿灯、车道、驾驶规则都需要统一。
高速公路尤其如此。
它之所以能够让许多陌生人高速同行,恰恰因为大家暂时放弃了一部分“我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所以我并不反对标准。
恰恰相反:
没有一些共同标准,大规模陌生人合作根本无法形成。
问题发生在另外一步。
高速公路是一套为汽车高速移动设计的优秀系统。
可如果有一天,我们因为高速公路太成功,便宣布:
既然汽车跑得最快,以后所有道路都按照汽车设计。
自行车太慢,取消。
行人妨碍效率,取消。
路边小摊不标准,取消。
孩子不能在路旁玩,老人也不宜走得太慢。
最后城市确实畅通无阻。
只是已经没人愿意在那里生活。
问题不在高速公路。
而在于:
一种为解决某类问题而形成的标准,开始要求整个生活都服从它。
螺丝最好标准化。
插头最好标准化。
药物剂量应该精确。
飞机零件如果坚持个性,没有人敢坐飞机。
但人不是零件。
于是摩登社会形成了一个很奇怪的矛盾。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依靠标准化,
而我们的生命又永远不能被标准完全穷尽。
现代分工把这个矛盾推得尤其明显。
今天几乎没有人真正能够自给自足。
我不开采自己的矿。
不炼自己的钢。
不铺自己的电网。
不造自己的芯片。
生病以后,也不自己从头研究药物。
我一天使用的知识和产品,背后可能站着几百万我永远不会认识的人。
分工使个人获得了过去无法想象的能力。
一部手机能让我瞬间看到地球另一边发生的事情。
古代最有权势的帝王也没有这种能力。
可同样因为分工,我也比过去更加依赖陌生人。
电网一断,我不会自己造发电厂。
金融系统停摆,我也很难回到以物易物。
复杂文明给人的不是简单的“越来越独立”。
更准确地说,它同时发生了两件事:
个人能够调用的社会能力越来越大,个人对整个协作网络的依赖也越来越深。
所以我现在不太相信一种老式的自由想象:
真正自由的人,应该谁也不需要。
在现代社会里,这几乎不可能。
甚至语言都不是我自己创造的。
真正值得追求的自治,也许是另外一句话:
我需要你,但不因此拥有你。
你需要我,也不因此有权替我活。
文明无法取消彼此依赖。
它真正应该防止的,是:
依赖自动变成支配。
这时候,大组织的问题才真正出现。
我并不认为组织越大越坏。
有些事情天生需要大组织。
大型电网如此。
跨区域交通如此。
传染病控制有时如此。
重大灾害、基础科学、国防,也可能如此。
小组织也绝不天然善良。
一个家庭可以非常专制。
一个村庄可以把异类逼得无处可去。
一个地方小团体垄断唯一水源,它对人的支配可能比一家遥远的大公司更加直接。
所以真正的问题并不是:
大还是小?
而是:
一个组织掌握的力量,是否已经超过了它正在解决的问题?
组织规模只是其中一个信号。
更值得注意的是:
它占用了多少别人无法同时使用的东西?
它的一项决定能够影响多少没有参与决定的人?
别人能不能退出?
有没有替代者?
一个人离开它以后,还能不能正常生活?
它如果犯错,错误会局限在一个地方,还是一次覆盖所有人?
到了这里,我想提出一种还很不成熟、但值得讨论的制度方向:
让组织的“社会占位”本身逐渐产生成本。
所谓社会空间,不只是土地。
当然包括土地和自然资源。
也可以包括:
污染环境所占用的承受能力,
对公共基础设施的集中使用,
市场入口,
垄断形成的排他空间,
关键数据和平台入口,
公共频谱,
制度特许,
以及一种尤其难以衡量、却非常重要的东西:
替别人作决定的能力。
假设一个街角餐馆做得很好。
生意越来越大。
这没有任何问题。
可如果它最后把整片小区公共绿地都摆成了自己的餐桌,事情就变了。
问题并不是:
你为什么这么成功?
而是:
你的成功已经开始占用别人原本也能使用的空间。
那么它承担更多公共成本,并不是惩罚成功。
而是要求它为排他占用付费。
市场也一样。
一家企业占百分之一的市场,与一家企业控制百分之八十的市场,不只是数字不同。
后者可能已经取得前者根本没有的能力:
决定供应商能不能活。
决定消费者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决定员工能不能跳槽到真正不同的竞争者。
甚至决定一种产品以后应该长什么样。
这时,它占据的已经不只是营业额。
还有社会选择空间。
所以,我越来越倾向这样一个税制方向:
尽量少因为一个具体的人生活、劳动和创造,就不断向他收取成本;更多让对共同资源的大规模排他占用、垄断租金、污染和高度集中的组织支配承担成本。
说得更通俗一点:
不是首先问:
你这个人今年挣了多少钱?
而是更多问:
你这个组织在多大程度上占住了别人也需要的公共位置?
当然,这只是方向,不是已经完成的方案。
“社会空间”怎样计算,就是个极难的问题。
按营业额?
市场占有率?
土地?
污染?
数据控制?
不可替代程度?
对公共基础设施的依赖?
显然不能简单只取其中一个数字。
而且必须承认一个现实:
所谓“向公司收费”,最后并不意味着一个抽象的“公司”自己承受一切。
企业会提高价格。
会压低工资。
投资者会承担一部分。
消费者可能承担一部分。
所以目的不能是幻想:
以后让公司交税,个人从此什么成本都没有。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
怎样改变组织膨胀的激励,使“越来越大”不再永远只有规模红利,而同时逐渐增加它占据共同空间的边际成本。
现在许多大组织存在一种非常强的正反馈。
因为已经大,所以采购更便宜。
因为用户多,所以更容易吸引用户。
因为资本多,所以融资更便宜。
因为市场大,所以更容易把研发成本摊薄。
于是:
大带来更大的能力。
更大的能力又带来更大。
最后我们只好等一个更大的组织出来宣布:
你现在太大了,我来管你。
这就出现一个有点滑稽的局面:
为了防止大组织,我们再制造一个更大的组织。
所以,我更感兴趣的是另一种可能:
能不能让环境本身产生一种反向作用?
组织扩大到某种程度以后,因为排他占位、垄断能力和不可退出影响不断增加,社会成本也自然增加。
这时候,一家公司可能开始考虑:
是不是非得把什么都吞进来?
能不能开放接口?
能不能把一些部门拆开?
能不能让地方单位拥有更大的独立权?
能不能保持合作,却不必全部所有?
我很喜欢一个比喻:
不是禁止大树长大。
森林里当然可以有大树。
问题只是:
不能让一棵树因为先长高了,就免费取得整片森林以后所有阳光的永久产权。
这里真正要保护的,也不是“小企业”这个身份。
今天的小企业,明天完全可能变成新的巨头。
真正需要保护的是:
后来者还有没有地方出现。
这就和我理解的“空”接上了。
空并不是:
什么都没有。
更不是把已经形成的东西摧毁。
它只是拒绝授予任何一个既成结构一种特别的权利:
因为你已经存在,所以你有资格永远占着。
公司如此。
制度如此。
国家如此。
理论也是如此。
一个曾经很成功的办法,不能仅仅因为曾经成功,就永久封死所有其他可能。
这也是我为什么越来越警惕过分标准化。
假设十个地方各自试验十种办法。
最后九个错了。
从效率上看,真浪费。
为什么不一开始找几个最聪明的人,设计一个最优办法,全国统一?
如果他们真的永远不会错,当然很好。
问题恰恰是:
谁能保证?
如果十个地方各自试错,九个错了,至少还有一个可能提供另一条路。
如果整个系统只有一个答案,那么它正确时效率惊人;
可一旦错了,
也可能惊人地一起错。
所以差异并不只是文化装饰。
它有时就是系统的缓冲。
这与自然界中的多样性有一点相似。
完全相同的系统最整齐。
但环境变化以后,也可能一起倒下。
因此,一个社会是否文明,不能只看:
执行力多强。
动员速度多快。
短时间能造多少东西。
还可以看另一样:
它容得下多少暂时看起来“不够高效”的差异。
有没有人可以走另一条路?
地方能不能试不同办法?
一个政策发现错了以后,能不能停?
少数意见失败一次以后,是否还有明天?
这让我越来越怀疑“越快越先进”这种非常现代的直觉。
我们经常说:
时代在进步。
社会在发展。
另一方面,我们又喜欢说:
人类从历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从来不吸取历史教训。
这两句话甚至可以从同一张嘴里出来。
那么,也许我们缺的并不只是另一个正确答案。
还缺一样更朴素的东西:
时间。
两个群体发生冲突。
马上要求所有人选边,当然快。
先问发生了什么,慢。
听对方把话说完,慢。
让几种方案在小范围试验,慢。
设立临时规则,然后半年以后重新检查,慢。
允许一个机构承认:
我们上次搞错了。
更慢。
可“慢”未必就是落后。
有时候,它只是:
不给第一反应永久统治后来。
这与个人生活其实完全一样。
愤怒上来以后马上回一句话,很快。
停十秒,很慢。
可是那十秒可能改变整个晚上。
我越来越认为,制度也需要这种十秒钟。
因为人本来就不是完全理性的动物。
我们有恐惧。
有虚荣。
有身份。
有过去的伤。
有群体压力。
更麻烦的是,人形成了明确的“我”以后,还很容易把外面的东西抓过来,替自己证明存在。
我的钱。
我的职业。
我的信仰。
我的国家。
我的阵营。
我的理论。
于是组织和个人会互相需要。
个人借组织回答:
我是谁?
组织借个人获得:
谁愿意替我行动?
最后,一个原本普通的利益冲突,很容易发生性质变化。
本来是:
这块地怎么分?
后来变成:
我们的民族绝不能退。
本来是:
这个政策好不好?
后来变成:
你反对它,就是反对我们。
本来是:
两个行业怎么分配资源?
后来变成:
谁才代表历史的未来。
到了这里,冲突已经不再只是利益冲突。
它开始承担:
自我存在证明。
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如果一个人的存在感已经绑在组织的胜负上,那么妥协就不再只是少拿一点。
它会被体验成:
我缩小了。
我受辱了。
我输了。
甚至:
我不再配存在。
所以,当两个真实的人发生冲突时,我尤其不希望我们的办法是:
制造一个更大的“我”。
国家不能因此变成一个超级人格。
民族不能。
阶级不能。
市场不能。
所谓“人民”也不能变成一个自动知道每一个具体人真正利益的神秘大人。
社会不是一个巨人。
它首先是:
许多个并不相同、又无法完全摆脱彼此的人,共同生活。
所以好的制度不应该以制造统一人格为目标。
它应该做的,是在不得不决定的时候,尽量保留那些被决定的人仍然作为人的资格。
这意味着:
两个人可以谈,就先谈。
社区能够解决,不必自动上升到全国。
一个城市的问题,不必要求所有城市用同一个答案。
必须扩大处理范围时,再扩大。
影响越大,检查越多。
权力越集中,退出和替代越重要。
临时授予的权力,不能悄悄取得永久产权。
能用可逆方案,就不要太早把未来锁死。
当然,这里没有一种万能规则。
“地方自治”也可能伤害少数人。
多数决也会造成真正的损失。
市场不总能解决问题。
法院判决也不可能让双方都满意。
有时候,最后就是必须选一个。
这正是我想强调的:
文明不是消灭裁决。
文明是在不得不裁决以后,仍然拒绝说:
因为你输了,所以你不再重要。
回到开头那个音乐人和早起上班的人。
也许最后物业规定:
晚上十点以后不能使用扩音设备。
那么音乐人输了这一部分。
也许另一种安排是给房屋增加隔音,让双方各退一点。
也许某些社区干脆允许比较自由的夜生活,而另一些社区强调安静,让人能够选择。
现实不会总有完美答案。
真正重要的是:
判决不能偷偷变成:
夜里创作的人是不正常的人。
或者:
需要安静睡眠的人都是扼杀艺术的庸人。
处理一个冲突,不需要顺便制造一个低等人格。
多数投票可以决定今晚几点以后安静。
却不能因此证明少数人“不配发出声音”。
一个权利在这次冲突中退让,也不等于它从此不存在。
这一点看起来很小。
其实非常重要。
因为如果我们承认每一个具体生命都是真的,那么所谓公平就不可能永远等于:
找出一个最高原则,然后把所有人塞进去。
自由很重要。
安全也重要。
产权重要。
生存也重要。
眼前的人重要。
尚未出生的人也不能完全不算。
这些价值真的会冲突。
所以我越来越不相信:
只要找到一个叫“自由”“平等”“国家”“市场”“人民”的最大词,所有问题就会自动排列整齐。
好的制度反而应该承认:
有些冲突只能处理,不能彻底消除。
它所能做的,是不让一次解决方案获得无限扩大自己的权利。
这就是我现在理解的另一种自由。
自由当然是:
能够行动。
能够选择。
能够开始。
但它还包括:
能够停。
能够改。
能够说:
这个办法到这里已经不合适了。
一条道路开始以后,不等于必须一直走到底。
一个组织建立以后,不等于必须永远扩大。
一个政策实行以后,也不必为了证明过去的人没有错,而继续错下去。
甚至一场争论已经吵了一小时,也不必因为投入了一个小时,就再吵三个小时。
能够结束,本身也是一种文明能力。
这也可以叫作“无为”。
无为不是不做事。
如果楼上每天凌晨敲鼓,不能拿“无为”要求楼下忍耐。
如果企业往河里排毒,也不能说让市场自然解决。
无为更像:
不做超过问题本身所需要的那部分。
能够由个人决定的,不替他决定。
能够由社区解决的,不先造一个全国命令。
必须使用公共权力时,就只使用完成这件事必要的那一部分。
事情结束以后,额外权力也应该退场。
好的工程讲究精确控制。
需要一瓦,就不必烧掉一百瓦。
需要调整一毫米,就不必移动一米。
好的制度也应该这样。
不是力量越大越先进。
而是:
知道什么时候到底需要多少力量。
这一点也改变了我对资源问题的看法。
我过去容易把事情想成:
既然能量守恒,所谓资源不足是不是很多时候只是争夺的借口?
现在看,当然不能这么说。
宇宙里的总能量与人能否利用它完全不是一回事。
土地真的有限。
某些矿物真的有限。
高品质能源和可利用梯度也真的会稀缺。
热力学不会因为我们的政治理想而改变。
可是另一件事也是真的:
知识会改变稀缺发生在哪里。
太阳一直都在。
能不能廉价地把太阳能变成电,是知识问题。
很多材料以前被当成废物,后来可以利用。
同样一份电,半导体和现代控制技术能够完成过去难以想象的工作。
所以文明面对稀缺,并不只有:
抢。
还可以:
提高效率。
寻找替代。
改变材料。
回收。
重新设计。
共享知识。
减少根本不必要的消耗。
也就是说:
争夺是在已有边界里重新分东西。
知识有时候能够改变边界本身。
它当然不能取消所有自然极限。
但只要能改变一部分,我们就已经没有理由把“争到最后”写成文明唯一的底层逻辑。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没有过去那么悲观。
我们当然可能把自己逼进很坏的局面。
人类很容易被身份、恐惧和惯性推着走。
大组织也确实具有不断扩张自己的倾向。
但与此同时,知识仍在增加。
技术仍在改善。
我们对同样资源的利用可以越来越精确。
很多过去必须依赖巨大动员才能完成的事情,今天可能由一块小小的芯片完成。
所以问题未必是:
人类已经没有出路。
更像是:
我们有没有足够时间,在能够做得越来越多以后,学会不是什么都非得做得越来越大。
这可能是摩登文明下一步真正困难的转变。
过去几百年,我们最擅长回答:
怎样更多?
怎样更快?
怎样更统一?
怎样扩大规模?
以后也许应该多问一些不同的问题:
够不够?
需不需要?
能不能小一点?
能不能分开?
能不能让别人试另一种?
能不能以后再改?
能不能在不消灭对方的情况下解决?
所以,如果一定要问我:
文明是什么?
我现在大概不会回答:
是更大的城市。
更高的产量。
更强的国家。
更聪明的机器。
或者一个终于统一全人类的组织。
我会想到文章开头那两个普通人。
楼上有人想弹琴。
楼下有人需要睡觉。
他们谁都不是统计数字。
谁都不是实现“整体利益”时可以顺手抹掉的小数点。
社会最后也许必须作出一个并不完美的决定。
但一个比较文明的制度至少应该做到:
失败的一方没有因此被宣布为多余。
一次退让不会自动变成终身服从。
今天的规则以后还能修改。
不同的生活方式,只要没有造成无法接受的伤害,仍然尽可能有地方存在。
掌握越大决定权的人,接受越多限制。
占据越多共同空间的组织,为这种占据承担越多成本。
而任何组织,无论名字多么伟大,都不能因为曾经解决过问题,就取得永久替后来所有人作决定的资格。
这很麻烦。
一定没有一道命令来得快。
甚至可能牺牲一点短期效率。
但我们也许应该重新问:
为什么越快、越大、越整齐,就一定越文明?
文明可能还有另一种尺度:
在必须作出选择的时候,
它为那些没有赢的人,
还留下多少后来。
这才是我真正关心的“空间”。
不仅是土地。
不仅是市场。
也是未来。
我希望一种制度不把未来全部租给已经很大的组织,
也不把一个人的后来全部交给他今天的身份。
给个人留一点。
给小组织留一点。
给不同办法留一点。
给错误之后的修正留一点。
甚至给我们今天还想不到的东西,也留一点。
所以我暂时仍然愿意保留这样一个制度方向:
尽量少让个人仅仅因为劳动、生活和创造而承担额外的进入成本;更多让排他占据共同资源、形成垄断和取得巨大支配能力的组织,为自己的社会占位承担成本。
这不是已经完成的税法。
只是一个需要继续推敲的方向。
它背后的原则比具体税率重要:
不要奖励一种结构仅仅因为它已经足够大,就让它更容易无限变大。
而如果把整篇文章再压缩成一句话,我想说的是:
文明不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大的组织,可以替所有人消灭冲突。
文明是:
当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你的要求有理由,我的要求也有理由,而现实偏偏不能同时给我们全部时,我们已经学会不必先把其中一个人变成错误、变成零、变成应该消失的东西,才能继续共同生活。
我们未必已经学会。
但也许还来得及。
所以遇到冲突时,除了问一句:
谁赢?
或许还可以再问一句:
有没有必要这么快就让其中一个人彻底输掉?
个人如此。
制度如此。
文明也如此。
有时候,真正需要的进步,不是再向前冲一步。
而是还有能力在惯性把下一步走完以前,
停一下。
因为只要下一步还没有被上一秒完全占满,
事情就还没有成为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