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笔记】潮汐 （小说）
我到海边的时候，下午三点多。
朋友把钥匙给我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车拐弯，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甚至没告诉我这家民宿叫什么名字。我回头看门头，上面挂了一块木头牌子，字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勉强认出最后一个字好像是"海"。
进了房间把行李一扔，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那份报告还停在昨天关掉的地方。我往下滑了两页，又滑上去，关掉。
躺床上睡了一觉。
醒的时候天还亮着，我看手机，五点二十。窗外有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去，声音过了半天才消失。我起来洗了把脸，发现卫生间镜子边上贴了一张纸，写了WiFi密码，但密码中间有个字母被水泡糊了，试了三次没连上。
算了。
出去买水。
沿着路往海边走，路边海鲜店门口摆着塑料桶，桶里螃蟹挤在一起，有个桶不知道什么倒了，水流了一地，一只螃蟹爬出来，老板正在追。我站旁边看了几秒，老板是个胖男人，蹲下去一把按住，骂了一句什么方言，我听不懂。
然后就看到那个小孩了。
蹲在礁石上，拿根竹竿在翻石头，雨鞋很大，跟腿比起来显得空荡荡的。我走近了一点，他没抬头，水也没涨上来，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站住了。
他翻了一会儿，夹出一只小螃蟹，举起来看看，又放回去了。
我说太小了？
他说你看到了？
我说嗯。
他说那你还问。
过了一会儿又夹出来一只，比刚才大一点点，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我说这个也小？
他点头。
我问你到底想抓多大的。
他没回答，站起来换了个礁石继续翻。
我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那时候太阳已经低了，照在脸上不晒，但有点晃眼睛。我眯着眼，感觉脖子后面被晒了一下午有点发烫，伸手摸了一下，确实烫。
他翻了大概十几分钟，就一只都没留下。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说走了。
我说不抓了？
他说今天到时间了。
我回头看海，水确实比刚才近了一点，但也没近多少。我说还能再待一会儿吧？
他说你再待一会儿鞋就湿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穿了好几年了，鞋头有点开胶。
我说没事。
他说随便你。
然后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就走了。
我没走，又待了大概五分钟。水真的上来了，先是淹过最前面那排礁石，然后慢慢往我这边推。我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个高一点的地方继续看。有一小片水洼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跳，我蹲下去看，是几条特别小的鱼，还没小拇指长，挤在一起窜来窜去。
水又涨了一点，那几个小洼连起来了，鱼就散了。
我站起来往回走，鞋确实湿了。
晚饭在面馆吃的。老板娘问我住哪儿，我说海边那家民宿，她说哦，那个老板是不是个年轻人，瘦瘦的。我说对。她说那家平时没人住，我还以为关了。我说朋友开的，我来帮他看几天。她点点头，给我端了碗面，面上搁了三个鱼丸，又转身回去拿了碟醋放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
面有点咸，但是鱼丸好吃。
第二天醒得早，天还没全亮。我看手机，六点不到。不知道为什么醒的，窗外很安静，连电动车都还没有。我又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起来上厕所，路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翘着，脸有点肿。
然后看手机，发现那个小孩加了我好友。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他拿我手机拍了张照片，说他从来没看过自己抓螃蟹什么样。我当时说那你加我，我发给你，他说不用，现在加也行。就扫了。
我通过以后，他发来一张图。
潮汐表。手机上截的屏，密密麻麻的小字，日期时间数字，我看不太懂。
他又发了一句：今天六点四十二退潮。
我问你每天都看这个？
他说嗯。
我看了那张潮汐表半天，找到了今天的日期，但那一排数字是什么意思完全没概念。什么低潮高潮潮差，我读了半天也没读明白。关掉又打开，打开又关掉。
后来我发现自己在盯着那张表发呆，也不知道发了多久。
早饭吃的还是那家面馆。老板娘看到我说，你今天起得早啊。我说睡不着。她说来海边都这样，第一天醒得早。我说是吗，我以为就我这样。她说都这样。
吃完我去了海边。
他果然在。今天穿了件旧雨衣，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他看到我，啥也没说，递过来一个塑料桶。
我接过来。
他说拿着。
我问干嘛。
他说装东西。
我说我又不抓。
他说你来了就得抓。
我低头看了看桶，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桶底沾着点沙子，不知道是昨天用过的还是早上刚洗的。
退潮以后的礁滩比我昨天看到的要大多了。很多石头露出来，缝里有水，水里有东西。他蹲下来，用竹竿翻了一块石头，底下爬出两只小螃蟹，横着往两边跑。他按住一个，另一个跑了。他把抓住的那个放在桶里，看了看，又拿起来扔回水里。
我说怎么又放了？
他说这个肚子上有籽。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出来。
那天上午抓了挺多，但留下的没几个。他挑挑拣拣，一会儿嫌太小，一会儿嫌有籽，一会儿嫌那只壳碎了。
我在旁边看着，偶尔蹲下来翻石头。我翻了好几个，什么也没有。他说你翻太慢了，螃蟹早跑了。我说那你教我怎么翻。他说你手伸进去，别犹豫，一下掀起来。我试了一次，手碰到石头底下的泥沙，凉的，有点滑，石头掀起来以后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说你动静太大了。
我说我没使劲啊。
他说你呼吸声都太大了。
我愣一下，没说话。
后来我自己走到远一点的地方，找了块石头蹲下来。没想抓什么，就是翻翻看。我翻了大概七八块，真让我碰到一只，指甲盖大小，被我掀石头的时候带出来的水冲到旁边一个小坑里，正晕头转向地乱爬。我伸手去捞，它躲了一下，我又捞，它钻进石头缝里了。
我蹲在那儿看那个缝，看了好一会儿。
缝隙里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那天回民宿的时候，手机响了，老板问我报告什么时候发。我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回他说周末。他说周末什么时候。我说周日晚上吧。他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没动。
院子里的花有一盆已经蔫了，叶子耷拉着，我看了几秒，决定不管。
第二天没去海边。
睡到快中午，起来洗了个澡，把前几天的衣服泡在洗手池里。发现洗手池下水很慢，水积在那里，衣服浮着，我按下去又浮起来。
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报告，没动。
下午在镇上溜达了一圈。镇子很小，从头走到尾大概十分钟，有一家卖杂货的，门口摆着拖鞋扫帚塑料盆，我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双雨鞋。蓝色的，跟我脚差不多大。买完拿回民宿，放在门口鞋架上，没穿。
晚上那个小孩给我发消息，拍了一张海的照片，天黑了，海也是黑的。底下配了三个字：退潮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天都黑了。
他说听的。
我关了屏幕，躺床上，听见窗外好像确实有什么声音。不太确定是不是海。
第二天又去了。他看见我，目光往我脚上落了一下，我穿了自己的运动鞋。他什么也没说。
但我自己后来发现，我走到礁滩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走干的地方，绕开有水的洼。
那天抓的比前两天多。桶里有三只海螺，一只螃蟹，还有一条很小的鱼，鱼是桶里有水以后自己游进来的。他说这条鱼不算。我说为什么不算。他说它自己进来的。
我说那算自投罗网。
他看了我一眼，没理我。
中午他回去，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路上碰到他妈妈，骑电动车经过，停下来跟他说话，说的方言我听不懂，但那个语气大概是在问中午吃啥。他指指桶，他妈看了一眼，点点头，骑车走了。
到了他家门口，他说晚上来吃。
我说吃什么。
他拎起桶晃了晃，海螺撞在桶壁上，当当响。
我说行。
回去的路上，太阳特别大，路面上白晃晃的。我走了几步，发现鞋底踩到一小块玻璃渣，抬脚一看，卡在鞋底纹路里，没扎穿。我把它抠出来，扔路边了。
下午睡了个午觉，醒的时候满头汗。枕头有点潮。我翻了个身，看了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晚上去的时候带了袋橘子，路上买的，十块钱三斤。
海螺确实不多，蒸了一小盘，四个人吃。他爸爸也在，话很少，冲我点了下头，然后一直低头吃饭。
海螺肉有点韧，但确实新鲜。
他妈妈问我住几天，我说可能再待一两天。她说那明天还有，早上退潮早。我说几点。她看一眼男孩，他说五点五十。我说这么早。他说你起不来就算了。
我说我试试。
第二天我五点二十醒了。天是黑的，窗外有鸟叫，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在床上躺到二十五，然后起来了。
到海边的时候，码头边的灯还亮着，黄黄的。海面灰蒙蒙的，看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我在码头边坐下，水泥台子有点凉，坐了大概十几分钟，一辆小自行车从路那头骑过来，车篮里放着两个桶。
他看见我，说你还真来了。
我说我说了试试。
他骑过去，我跟在后面。
退潮以后的海滩比前几天都大。水退得很远，走到最远的地方，回头看岸边，房子变小了。他说今天大潮。我问什么叫大潮。他说就是退得远，涨得也高。我说你每次都来？他说嗯。我说那你每天几点起床？他说看表。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泥滩。有些地方软，踩下去鞋底陷进泥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腥味。他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距离大概五六米，谁也没说话。
他停下来的时候我也停下来。
他弯腰看一块石头，我也看。
他没翻，看了几秒走了。
我也走了。
那天桶里最后就两个海螺，一大一小。到岸边的时候，他把小的那个拿出来，一甩手扔回海里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这个不够。
他拿大那个走了，我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空桶，桶底还剩一点水，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
那天下午我坐在前台，把报告写了。
写得挺顺，也没想太多，就那么顺着把东西填完了。发出去以后，老板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关掉电脑，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那两盆花一盆已经干了，另一盆还绿着，但叶子边上有点发黄。我找了一圈没找到水壶，后来在水池底下看见一个塑料瓶，灌了水，给绿的浇了一点。干的那盆我没管，不知道怎么管。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他在。
这一次他没带桶。就一个人蹲在礁石上，竹竿放在旁边，没翻石头。
我走过去，他说今天不抓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今天不想。
我就在旁边站着。太阳从海面升起来，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什么时候走。
我说今天下午。
他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下个月还有大潮。
我说是吗。
他说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他把竹竿拿起来，在地上杵了两下，又放下。然后站起来说，走吧。
我跟他往回走。走到路的分岔口，他往左，我往右。
我说走了。
他说嗯。
下午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那双雨鞋还放在门口，标签都没撕。我拿起来看了看，想了想，放回鞋架上了。没带走。
离开的时候车开出去一段，我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潮汐表。我看了几秒，点了删除。又点开回收站，恢复了。
车继续开。
过了一个路口，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一句：今天六点零八退潮。
我看了，没回。
过一会儿又震了一下：你走了？
我说嗯。
他说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又把手机拿出来，打了几个字：别抓太小的。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闭上眼。窗户上有雾，我用手擦了一块，外面灰蒙蒙的，看不太清。
但我知道潮水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