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坡头是一个让人不知道该先看哪边的地方。
左手边,是腾格里沙漠。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那是一片凝固的海,一直铺到天边。右手边,是黄河。水在这里忽然安静了,河面宽阔,流速放缓,黄中带绿的水缓缓地往东淌。沙漠和黄河之间,隔了一条窄窄的绿带,枣树、杨树、沙枣树,被风刮得歪歪扭扭。
坐羊皮筏子过河。筏子是整张羊皮吹起来的,十几个鼓鼓的皮囊捆在木架下面,漂在水面上晃晃悠悠。船工是个回族老汉,皮肤黑得发亮,撑一根长篙,站在筏子尾部,像站在一片叶子上。他问我怕不怕,我说有点。他说:”怕啥,这河我撑了四十年,从没翻过。"
他在这条河上过了四十年。每天从这岸撑到那岸,再从对岸撑回来。水涨了他撑,水落了他也撑,冬天结了薄冰他敲开冰面还在撑。我问他不腻吗?他想了想,说:”腻啥。你看那沙丘,每天都不一样。风一吹就换个形状,你盯着看一天,它一直在动。河也是。今天的水跟昨天的不一样,明天的跟今天的又不一样。我撑四十年,没见过一模一样的黄河。"

回头看岸上的沙丘。确实,风吹过的时候,沙子像流水一样沿着坡面滑下来,无声无息。沙漠和黄河是同一种东西:一个在流,一个在移;一个带着水,一个带着沙。它们之间隔着一排歪歪扭扭的树,本质上,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
靠岸的时候,老汉收篙,说了一句:”下次来,还坐我的筏子。"我说好。他又补了一句:"趁着我还撑得动。"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太阳晒得发黄的牙。我站在岸上,看着他撑筏子往回走,黄色的河面上,一个黑色的影子慢慢变小,变成水面上一个点。
人在沙漠和黄河之间活着,既不靠征服沙漠,也不靠征服黄河。就像那排歪歪扭扭的树一样,活着。活着就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