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有读者以为,自清代考据学家用力甚勤,汉语古籍之注疏已臻完善,兼之古有《说文》,今有《辞海》,阅读古籍经典似已驾轻就熟,何须再深耕训诂。笔者窃以为,此实乃误解训诂真意,或将其与现代“语义学”、“词义学”混为一谈。而词义学语义学源于西学,至十八世纪后半叶逐步分类出语音学,语法学,词汇学,旨在探究语言之普遍规律,如语法结构、词根演变、语义场及义素分析,偏重于抽象之归纳。上世纪五十年代后,中国学界以西方语言学架构对汉语作类比规范,如研究主谓结构,偏正结构,动补结构,并列结构等,研究词根,研究其语义场及研究其语义之义素。然训诂学虽亦究词源、辨名物,其核心却在于“在场”,即探求某词某字,在特定文献,特定语境下之确切含义。简言之,语言学论其“常”,训诂学究其“变”,语言学言其“理”,训诂学明其“事”。正如季刚先生所言,“训诂者义之属,而依附音与形,以探究语言文字正当明确之解释。”简而言之,训诂学谓此字在此文中之具体注释,此文在全段落之具体注释。比如《老子》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万物之母。”
王弼著《老子道德经注》曰:“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凡有皆始于无,故“未形”“无名”之时,则为万物之始。及其“有形”“有名”之时,则长之、育之、亭之、毒之,为其母也。道以无形无名始成万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然,玄之又玄。” 笔者认为,王弼未逐字解释而作全文解读,其原因在于字字组合,前后关联才生原意,方近老子本意。而单字其本身义对注疏并无大用。文中以古音相通原则,“亭”即为成,“毒”为“熟”,言而总之王弼注老,义理贯通,其于五十一章所谓“长之育之亭之毒之”,亦可移以此解,可谓“道以无形无名始成万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这便是玄之又玄也。”

其次,“无名,天地之始”之“始”,今人多望文生义,解为“开始”。此解失之浅显。《说文》云:“始,女之初也。”从女,台声。何谓“女之初”?盖指生命孕育之初。且《尔雅 释诂》以此字与“胎”、“元”、“基”互训,皆含“根源”、“胚胎”之意。故“天地之始”,实可解为“天地之胚胎”或“天地之本源”,如此方显道之生生不息。《说文》之解,隐约透露上古母系社会之遗存。万物生于母体,故‘始’字从女。老子贵柔守雌,推崇“万物之母”,正与此字源暗合。若不明训诂,焉知老子哲学之根,竟深植于造字之初的文化基因之中?此种深意,非训诂不能明也。再比如《老子》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
当代学者朱谦之引《尚书》“厥民奥”及《广雅》“奥,藏也”,释之为“道为万物之藏”。然笔者以为此解恐有过度引申之嫌。“奥”之本义,确如《说文》所云:“宛也。室之西南隅。”古人室居,坐北朝南,户在东南,窗在南。日光入户,惟西南隅最深暗幽秘,故祭祀神位常设于此,尊长亦居于此。是故,“奥”不仅含“深秘”之义,更隐喻“主宰”与“尊贵”。老子言“道者万物之奥”,意指道如室之西南隅,深邃莫测而为主宰万物之宗。此义源于古人生活起居之实景,若离此语境而空谈“藏”义,索然无味。综上所述,现代语言学偏重思辨与规律,属“科学”范畴,而训诂学偏重实证与诠释,属“语文学”范畴。二者本无高下,然在西方语文学传统随古典学之衰微而渐趋式微,在中国,若今人亦弃绝训诂,盲目套用西方语言学架构,则中华典籍终将沦为一堆徒具音形之符号。故今日重提训诂,非为复古,实为归乡,回到语言文字之故乡,去触摸那有温度、有历史、有生命之文化脉搏。
训诂之学,实乃文化阐释之学。唯通训诂、明小学,方能活读古典,窥见古人之社会风貌,捋顺文化变迁之脉络。遥想夏商之际,欧亚风云变幻,马车冶金始入华夏,易原民之生态,及至晋末“永嘉之乱”,五胡云扰,中原板荡,衣冠南渡。此非仅汉家血脉之存续,实乃江南繁华之滥觞。后有蒙元铁骑横扫欧亚,崖山海战以此殉国。满清入关,易服留辫。泱泱华夏信史三千载,政权更迭,族群迁徙,人种血脉早已胡汉交融,难分彼此,然中华文明未曾断绝者,其故安在?赖有汉字与训诂也。由甲骨简牍至金石碑刻,由水墨拓本至集册成书,语音虽随世而变,然文字之形义,赖训诂以传。故曰:政统可易,道统难移。文字不灭,文化长存。 若丢失训诂,搁置小学,不仅是读书不求甚解,恐亦是文化断代之始。

自秦汉以降,几乎历代大事皆有典籍可考。然时移世易,名物制度迥异,后人何以读懂前朝之书?所赖者,训诂也。训诂之功,岂止于识字释词?其大用在于启迪后人以“历史之眼光”审视万物。它不仅仅是解读文献之工具,更是一种极高明之思维训练。这种思维,求今人穿透文字之表象,回溯造字之初衷,体悟古人之所思所感。当古文字学家从断简残篇中辨识出一字一词,重构出一段失落的历史时,这便是文化生命力的延续。故曰:训诂者,通往古人心灵之桥梁也。训诂之极境乃同情之理解,当今人考证出一字在彼时彼地之确切含义,便仿佛置身于古人之侧,与其同呼吸共悲欢,此时枯燥之考据化为跨越时空之对话,冰冷之简牍泛起温热之脉搏。 训诂深处更可见民族之性。论文化大抵分三层:表层为器物饮食,中层为典章制度,底层则为哲学伦理与思维方式。训诂之妙,即在由表及里,直抵人心之本。汉字之构造与演变,往往隐喻着先民观察世界之视角。试举一字以明之:“夬”。
《说文》云:“夬,分决也。”
又云:“决,行流也。”若今人读此文多望文生义,以为“决”即“水由上而下而流”。然许慎之深意在于:水本顺流,若遇堤坝或巨石,蓄势既久,一旦破口而出,势不可挡,是为“决”。故“夬”之造字,本取“手执物而断之”之象,引申为决断,分明。此义一通,则万类皆通。古人造字组词,皆循此理:因有缺口,故曰“缺”,喻陶器破裂。水流破堤,故曰“决”,喻水泄疾流。佩玉有缺,故曰“玦”,喻决断离别。遥想汉代,玉佩之制极备,何谓璧何谓瑗何谓玦,时人皆知,无须多言。唯因“夬”含“断绝,决断”之义,故鸿门宴上范增举“玦”以示项羽,意在早做决断。古人送别,赠之以“玦”,意示从此诀别。若不明训诂,不知“夬”字“分而不能合”之深意,又岂能读懂这些历史细节背后惊心动魄之文化密码?

总而言之,训诂不存则文意不明。文意不明则道统不续。夫典籍浩如烟海,若无训诂为舟楫,吾辈纵拥万卷图书,亦如入宝山而空手,面对先贤之面而如隔万里之遥。每一个汉字,皆是华夏先民观察宇宙之眼,每一条训诂,皆是文明血脉搏动之音。若任由这把解开历史封印之钥匙锈蚀遗失,则今人虽身为炎黄子孙,口语汉话,实则已沦为文化之弃儿,不知来处更不知归途。处此喧嚣浮躁之世,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世人多鹜于声色之华,鲜有沉潜于故纸之冷。然则,冷板凳上方存真学问,古纸堆中实藏大乾坤。训诂之学,非为炫耀博雅,亦非为复古倒退,实乃为当今洪流中,为民族精神寻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愿吾辈学人能于方寸文字之间,重拾绝学,在点画撇捺间再续薪火。以此敬畏历史,延续斯文,使先贤之勤耕不至在你我手中荒芜。千言万语,唯留一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