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笔记】修船 (小说)
那年夏天我请了一个月假回镇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累。杭州热得像蒸笼,工地上灰扑扑的,天天改图改到半夜。有天凌晨两点我对着屏幕发呆,忽然想起外婆那条船,想起小时候夏天在船上睡觉的事。第二天我就跟领导说了,休假,不回消息,有事邮件。
外婆还在。七十多了,腿不好,走路慢吞吞的,但精神还行,每天早上去码头买鱼,下午坐在门口剥豆子。我到家那天她正在院里洗菜,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啊,瘦了。我说,天热吃不进。她说,晚上炖汤。
院子还是老样子,竹篱笆,牵牛花正开着,紫的蓝的,一簇一簇。那条船还在,底朝天搁在院角,篷布烂得只剩几片,露出船身的木头,灰扑扑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船头那道裂缝我小时候就有,拇指那么宽,外婆拿碎布条塞着,塞了几年也没管它。
吃饭的时候我问她,船怎么还在那儿,不修一修。她说,修什么,我都多少年没下水了。又说,你小时候不是老在上头睡午觉嘛。我说那都多早的事了。她说,早是早,船还在。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没睡着,风扇嗡嗡转,窗外有虫叫。我想了想那条船,想了想起床去院子里看了看。月光底下船身灰白,翻着肚皮,像一只死了的甲虫。我蹲下来摸了摸船底,木头还行,没烂透。那道裂缝边缘翘起来,手指一抠就掉木渣。
第二天早上我跟外婆说,我想把船修好。她正在剥毛豆,手没停,说,你会弄?我说不会,学着弄。她说,那你弄吧,工具在柴房里。
柴房角落里有个木箱子,里面是旧刨子、凿子、锤子,都生了锈,柄上油亮亮的,被她握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把工具翻出来,找了块磨刀石,坐院子里磨了一上午。外婆端了碗绿豆汤放旁边,没说话,回去继续剥她的豆子。
修船这事我完全不会。先去码头问老郭,他正在补泡沫筏子,看了我一眼说,你外婆那条?我说对。他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走,去看看。老郭比我外婆还大几岁,瘦,背驼,走路慢,但蹲下来摸船板的时候手很稳。他沿着船身摸了一圈,敲了几下,说,能修,就是费工夫。你把船翻过来,用水泡几天,等木头胀开了再说。泡完了把烂的地方剔掉,补新的,再上油。
那天下午我花了大半天把船翻过来。船搁久了,底下吸了潮气,死沉。我找了根铁棍当撬杆,垫了几块砖头,一点一点挪。外婆搬了把椅子坐廊下看着,也不帮忙,偶尔说一句,往左边使使劲。翻过来之后我接上水管往船壳里灌水,裂缝那块漏得哗哗的,水从底下淌出来,流了一院子。外婆说,漏水了吧。我说漏。她说,以前你外公在的时候,每年都要刷一遍桐油,不漏的。他走了以后就没人弄了。
泡了四天。我每天早上去看水位,第一天漏掉大半,第二天漏得慢了,第三天水面只降了一点点。船底木头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摸上去不那么干了,裂缝也收窄了一些。第四天下午我把水放了,船翻正,晾了一天。
老郭来过两次,第一次教我剔朽木。他用凿子沿着裂缝边缘轻轻刮,烂的地方一刮就掉,露出底下结实的木头。他说,要刮干净,不干净上油也白搭。我照他说的弄,弄了一下午,手上全是木屑和碎渣。外婆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一眼,说,慢点,别把好的那部分也凿了。
补木头用的是旧船板,老郭从他家院子里翻出来的,说放了十几年了,松木,跟外婆那条船是一个料子。我照着裂缝的形状锯了一块补丁,打磨,嵌进去,用木工胶和麻丝填缝,等干。那几天我就坐在院子里跟木头打交道,锯、磨、填、刮。外婆每天下午会端一盘西瓜出来放旁边,坐一会儿,看看我干活,然后又回去做饭。
上桐油是最后一步。老郭说至少三遍,第一遍吃进去,第二遍盖住,第三遍亮面。我每天早上刷一遍,下午干了再刷一遍。桐油的味道很冲,但散得也快,刷完整个院子都是那种油润润的气味。外婆有一回走过来闻了闻,说,跟你外公那时候一个味道。我停下手,看了她一眼,她没再说别的,转身去收衣服了。
船修好的那天是七月底了。天热得出奇,知了叫得震天响。我上完最后一遍桐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船底深褐偏黑,反着光,干净得像新的。裂缝那道印子还在,但摸上去是平的,不刮手。老郭来验了一次,敲了敲船底,说,行了,比我想的好。
外婆那天傍晚做了顿好的,红烧肉、炒螺蛳、丝瓜蛋汤。吃饭的时候她说,明天推到码头去试试。我说好。她说,我跟你一块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把船拖到码头。退潮,滩涂露出来,泥是黑的,我脱了鞋下去推,外婆站在台阶上看着。等涨潮水上来,船浮起来,我拽着绳子。外婆慢慢从台阶上走下来,在水边蹲下,伸手摸了摸船帮。她什么也没说,就摸了很久。那只手瘦,骨节突出,搭在深色的木头上,一白一黑,很分明。
后来我把船推到浅水区,扶着她坐进去。船晃了一下,她抓住两边船帮,稳住了。我推着船往海里走了几步,水没过膝盖,凉得人一激灵。她在船上坐着,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太阳升起来了,海面上铺了一层碎光,亮得晃眼。
我在水里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推远一点。
我推了一小段,然后松开手。船自己漂着,慢慢转了个向。她没划桨,就那么坐着,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慢慢转圈。码头边上有人看着,周叔在台阶上蹲着抽烟,老郭坐在他的泡沫筏子上,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外婆把手伸到水里划了一下,船慢慢靠回来。她站起来,扶着我的肩膀上了岸,脚踩到石阶上的时候轻轻哎了一声,说,骨头都硬了。我帮她把船系在码头的石桩子上,绳子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厦门坐飞机。外婆在厨房里装了一罐腌萝卜塞进我包里,说,回去慢慢吃。我说好。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廊下,手扶着门框,眯着眼睛看我。我说,船我系好了。她说,知道。我说,冬天我回来给它再刷一遍油。她说,到时候再说吧。
回厦门的车上我靠窗坐着,外面是海,然后是田地,然后是楼房。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桐油印子,洗不掉了。包里的腌萝卜罐子沉甸甸的,隔着一层帆布顶在腿上,不凉,温温的,大概是外婆刚装进去的时候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