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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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听风吟 ☆★★江湖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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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9 02:40

【镜照不己】(4)商议会

没有正式的公文,没有书面的诏令。蚩尤只是在光台上说了一句典吏长须往青丘一探,然后转身进了内殿镜厅。

这句话传到内殿外时,恰好被司风台的掌事听了去。等穿过两重回廊,落入天律司的档案房时,已经变成了:尊上谕,青丘疑似滋生不明异动,着即派员查验。

再过了一道手,被中书科那帮精通舞文弄墨的笔杆子润色一番,盖上火漆印信下发到各司时,那句话赫然已经变成了:天宪震怒,命典吏长即日亲赴青丘拔除妖异,若有延误,按通敌叛论处!

等三十八个典吏于是在天宪镜前围坐成一圈时,已经是次日黄昏。

没有正式的公文,没有书面的诏令,可那张加盖了七层印鉴的催命签就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中央。

典吏长坐在上位,三十七个同僚坐在下方。天宪镜立在中间,镜面暗着,什么都没有映出。

诸位,典吏长清了清嗓子,天宪之言,想必诸位已经听说了。

没有人接话,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表演事不关己

典吏甲低头死死盯着自己膝上的玉简,手指头一寸一寸地数着上面的裂纹,因为那是宇宙真理。

典吏乙突然侧过头去,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面红耳赤,拍着胸口喃喃道:哎哟,这天宪镜周围的阴风怎么一年比一年重?你知道那谁谁谁,这几日都胖得不行了,据说连出主殿的大门都费劲……”

斜对面,典吏丙端坐不动,眼睛却始终粘在天宪镜的铜边上,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典吏长冷眼看着这帮同僚,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桌案:此事,须由诸位共议。

典吏甲终于停下了数裂纹的手,他还真忙,抬头看了他一眼:典吏长,青丘的记录是阁下封存的吧?

封存不代表我亲眼所见。

那呈报里写青丘有异四个字的,是不是阁下?

是我。

那就由阁下前往复勘,最是合适。典吏甲两手一摊。这逻辑闭环,完美。

典吏长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写的是有异。不是有异而复勘

典吏乙皮笑肉不笑地接口:那就请阁下顺便写一份无异回来交差?

这句话落地时,三十七个典吏中至少有十三个人没忍住,想笑,拼命忍住,憋得脸通红。那是体制内特有的心照不宣:上面要的是态度,下面要的是平安,只要你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盖个章,大家就都相安无事。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们知道那株苗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知道它旁边站着什么人吗?

典吏丙终于把目光从铜边上移开,冷冰冰地吐出一句:典吏长,我们只负责解释《镜典》。

解释《镜典》?

对。不负责拔苗,不负责勘察,不负责……”典吏丙顿了一下,字正腔圆,不负责知道那株苗是什么。

典吏长猛地站起来。

他的左半边身体比右半边先站起来,大约快了半息。半息之内,他的身体像一扇被错开的中轴门,左侧先动,右侧后跟。这诡异的半步之差在昏暗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三十七个典吏都看见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发出惊呼,静如处子。

典吏长重新坐下去,膝盖在玉简官袍底下微微发抖。

好,他说,我去。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原本暗着的天宪镜忽然亮了。镜面上迅速掠过一道灰影,一只手,虚的,五指微张,似乎想在虚空中抓取什么,当然什么也没有抓住。

那道灰影一闪即灭。

三十七个典吏在铜边反射的余光中各自找借口溜了。大殿里只剩下典吏长还坐在原位。他看着天宪镜重新恢复沉寂的镜面,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轮廓。

镜中的他,左半边轮廓正泛着一层诡异而微弱的光。

他站起来,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天宪镜。镜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三天之后,他必须骑上那头老訾,带着一面辅镜,两个随从,往那个雾气弥漫的方向去。

他不会去的。他会在路上走得很慢,慢到訾的蹄子都长出了青苔。他会在某个无名山坡上停下来,对两个随从说此处磁场紊乱,需要观测三天。三天之后,他会遗憾地摇摇头:青丘方向雾气太重,辅镜不辨,然后名正言顺地原路返回。

他会磨洋工,会拖,会让青丘之行变成一件永远在路上、永远没有抵达的事。

因为他知道自己抵达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的左半边影像会再一次转向青丘深处。而这一次,他不会只是脚深三寸而已。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宪镜中自己的倒影。

镜中,左半边脸的嘴角,对,只有左半边,微微动了一下。似在嘲弄,又似在说,我早就知道了

典吏长收回目光,再不回头,快步走出了光台。

下一章:又见君,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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