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笔记】（小说）
最后一班船下午四点半开。我上船的时候太阳还没落，但已经很低了，光打在水面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船舱里加上我就五六个人，两个老头蹲在甲板上抽烟，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哄。船长把缆绳扔上岸，柴油机突突响起来，船就慢慢离了码头。
我这次回来，是处理奶奶的房子。她六月初走的，肺上的毛病，年纪到了。镇上的人打电话给我，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回来看看，该留的留，该扔的扔。我说好。
我在杭州待了十几年，做翻译，一个人住，每天早上跑五公里，然后煮咖啡、开电脑。日子过得挺顺，就是没什么意思。接电话那天，我正翻一本讲建筑的书，满篇都是“光影”“材料”“空间”。我把文档关了，请了年假，买了回老家的票。
岛很小，下船走二十分钟就能横穿。奶奶的房子在岛西边，离海大概四五十米。石头垒的，院墙不高，墙缝里长满了青苔和一种开着小白花的草。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旧木头的气味，不算呛，就是闷。地上扫过，桌上有灰，但不多，窗台上那盆吊兰早干透了，枯叶子耷拉着。
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灶台边贴着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水开了关小火，焖十五分钟，别老掀盖。是她自己的字，我认得，以前给我写信的时候就那样，一笔一画，跟小学生似的。冰箱里有半袋牛奶和两个鸡蛋，都过期了。我拿出去倒了，回来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凉得扎手。
那天傍晚我搬了把竹椅坐到院墙根底下。椅子嘎吱响，我面朝西，太阳正好开始往下落。海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亮堂堂的，看久了眼睛发花。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的，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锯木头。
那只猫就是那时候来的。橘黄色的，挺胖，从院墙那头慢慢走过来，跳上墙头，在我右手边一臂远的地方蹲下来。它没看我，就盯着海。太阳整个沉下去的那一刻，它眨了一下眼，然后站起来，沿着墙走了。我看了眼手机，五点五十三分。前后也就十来分钟。
我当时没太在意。但晚上我在碗柜角落里翻出一个搪瓷碗，碗底有一圈干掉的奶渍。我愣了一下，把冰箱里剩的半条鱼切了一小块，放在窗台上。
第二天阴天，没有落日，猫也没来。
我开始收拾屋子。东西不多，但零零碎碎的，收拾起来比想的慢。衣柜里就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有的还压着樟脑丸。书架上有十几本书，大多是讲古建筑的，还有几本小说，书脊都磨白了。抽屉里有个铁皮盒子，里面是照片：我爷爷年轻时候的黑白照，一张全家福，我站在中间穿校服，旁边是我爸，我奶奶站在海边的一张，大概是八十年代拍的，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用卡子别着，笑得很安静。
全家福背面用蓝黑墨水写了一行字：九三年夏。那年爷爷走的，我记得那年暑假我被送到奶奶家住了半个月。每天傍晚坐门口看海，但看了什么早记不清了。
下午我去镇上唯一的小卖部买扫帚和垃圾袋。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周，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他称鱼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老陈家那个吧，在杭州的。我说嗯。他说，你奶奶那把扫帚用了好多年，换一把吧。然后从后面仓库拿了把新的给我，又说，旧的我留着，竹子还能用。
那几天我每天傍晚都搬椅子坐墙根下。猫有时来有时不来，来的时候也不是每次都盯着海看，有时候蹲一会儿舔舔爪子就走了。我发现它其实挺随性的，不像我想的那么准时。
我是在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发现那个笔记本的。蓝色硬壳，巴掌大小，边角都磨圆了。翻开第一页，字很工整，写的是：三月二日，橘红。往下翻，每天一行，日期加颜色，偶尔多几个字。从八五年一直记到今年六月。我翻到九三年七月十九号，爷爷走后的第三天，写的是：橘红，跟往常一样。就这一句。
后来越翻越快，有的年份每天都记，有的年份隔三差五。有一页写着：十月三日，橘红。今天他来了，坐边上看了好久。那个“他”大概是我吧，但我完全想不起来是哪一年。
九八年之后，很多页的末尾都多了一句话，反反复复：这光够两个人看的。我数了数，那几年几乎每天都写这一句。我看了好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后面几天我还是收拾屋子，但越收拾越觉得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的东西本身就不多，有用的更少。我每天上午去海边走走，下午翻翻她那几本古建筑的书，傍晚就坐在墙根下。鱼我每天切一小块放窗台，猫有时候吃，有时候闻一下就走了。有一次它走过来看了一眼，扭头就走了，那天傍晚云太厚，什么颜色都没看见。
笔记本我断断续续看了好几天。后面的字迹慢慢变潦草了，有些天是空着的，大概下雨或者她出岛去了。有一页写着：台风过后，天干净得很。还有一页：风把帘子吹到脸上，懒得理。都是些碎句子。
二〇〇四年四月，第一次出现“黄猫”两个字：橘红，黄猫来了。后面连着几天写“又来了”“它坐右边不看人”。然后每年都有，断断续续的。今年最后几个月的字反而特别稳，一笔一画的，像是特意写清楚。六月四号写的是：橘红，边上有层粉。六月六号写的是：橘红，边上有层粉。真好看。想，到这里也行。
然后空了几天。六月八号她走的。
那天晚上我坐了好一会儿，天全黑了，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渔船的灯一明一灭。我没哭，就坐着。后来回屋煮了粥，蒸了一条鱼，按她纸条上写的，水开转小火焖了十五分钟。鱼蒸得有点老，但还成。
第二天早上去小卖部买牛奶。收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陈，她说她在这儿开了十几年店。我付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我手里那袋牛奶，说，你是杭州回来的吧。我说嗯。她说，你奶奶每天早上都来买两袋牛奶，一袋纯的，一袋甜的，甜的那袋是给猫的。我愣了下，说，哦。她说，她看了四十多年日落，下雨天也看，把窗子开条缝。我有时候问她天天看腻不腻，她说，太阳一天就落一回嘛。
那天晚上我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六月六号下面空了一行，写上：七月二号，橘红。写完看了看，字比她丑多了。我没撕，留着。
后来我又住了十几天。屋子收拾完了，但我不急着走。每天上午去海边走，下午翻翻书，傍晚搬椅子坐着。猫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我也不太等了。窗台上的鱼我改成早上放，因为有一天晚上放了被野猫叼走了。
走之前我把屋里扫了一遍，拖了地。那把旧扫帚留给周老头了，他早上来拿的。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说，你奶奶走那两天我来敲过门，敲不开，我就回去了。我说，麻烦你了。他说，嗨，不麻烦。然后夹着扫帚走了。蝉叫得震天响。
七月十六号下午，我搭最后一班船离岛。天阴着，没日落。陈阿姨站在码头边，把两袋牛奶塞给我，说路上喝。我接过来放进包里。船开了，我从舷窗往后看，岛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道灰蒙蒙的线。
我摸了摸包里那个硬壳笔记本，隔着布贴在胸口。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有点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