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在越南的酒吧里看到齐天大圣孙悟空,我以为自己喝多了。
那天晚上在西贡范五老街,孙悟空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面前。头戴金箍,红脸,手里还握着一根棍子,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老板从旁边经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Tôn Ngộ Không。”
孙悟空,我说:“哦,中国的。”
老板说:“不,这是我们的。”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后来我才发现,越南的孙悟空,确实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关键越南的孙悟空还频繁出现在各种娱乐场所里,有一种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路上遇到挫折不干了,跑到越南来醉生梦死的荒诞感。

在范五老街的酒吧舞台上,大圣熟练地舞弄着金箍棒,在电子舞曲的伴奏下,高速旋转的金箍棒像迪士科球把光切碎。
台下的年轻男女在孙悟空的领舞下纵情跳跃,场面比梦幻西游还梦幻。

有些酒吧里的孙悟空不带金箍棒,因为他们要随时举起啤酒跟客人干杯。
曾经的花果山一哥,万猴之上,流落到越南酒吧,却要跟来自五湖四海的酒客逢场作戏,一些中国游客看了甚至有点儿心疼。
只有酒吧老板为自己的创意沾沾自喜:“自从请了齐天大圣来陪酒,生意变更好了。”

在西游记里,孙悟空会七十二变,神通广大。而在越南的酒吧里,孙行者也常常扮演多种角色。
前一秒他还在酒吧门口迎宾,下一秒他就伴随《Nobody》的歌曲,跟女孩扭起了屁股,这首歌放完,又发现他瞬移到DJ台打起了碟。

每天晚上,孙悟空都会同时出现在越南各地的酒吧,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些孙悟空到底是不是真的分身。
据不完全统计,不只是在胡志明,在越南中部城市岘港,首都河内,到处都有孙悟空的踪迹。
在越南的酒吧里,遇到孙悟空比遇到钢铁侠或者是美国队长的概率还高。

一个来自中国古典小说的人物,在越南活得非常潇洒,而且看起来他完全没有打算回中国。
酒吧里有,餐馆里有,街头有,庙里有,各种活动也有。甚至在一些完全看不出和《西游记》有什么关系的地方,他也会突然出现。

有人在河内还剑湖,遇到盛装打扮的孙悟空到处找游客拍照,最令人佩服的是他不仅会汉语,还会法语、英语、日语、韩语、西班牙语、俄语。
但仔细一想,他可是孙悟空,会点儿各国语言好像又合情合理。

一位定居在越南的朋友告诉我,在越南影响力最高的一部外国电视剧,就是1986年中国电视剧版《西游记》。
1990年在越南首播,造成了万人空巷回家守着电视机的地步。讲越南语的孙悟空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走进了无数越南人的心中。
这个角色彻底变成了越南大众文化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西游记》仍然是越南电视里的常青树
孙悟空在越南的名气,堪比包青天在泰国受追捧的热度。
当一个越南人看到孙悟空的时候,他未必会想到中国文化输出这么宏大的词。他可能只是觉得:哦,孙悟空。
就像我们小时候看到米老鼠一样,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知道他原本来自哪本书。难怪酒吧老板会信誓旦旦地说:“不,这是我们的。”

在中国人的想象里,孙悟空是一只非常具体的猴子。
他有完整的履历,从石头里蹦出来,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然后跟着唐僧西天取经,我们甚至知道他的职业发展路径以及和各种妖怪神仙打交道的故事。
但到了越南,他逐渐脱离了《西游记》的叙事,变成了一个更加自由的符号。

越南的孙悟空并不总是以文学人物的身份出现。
在胡志明市第五郡的堤岸地区,华人文化留下了大量痕迹。甚至直到今天,越南华人社区里依然存在供奉齐天大圣的传统。

位于大叻的灵福寺,有西游记取经四人组,领头的就是孙悟空。
而岘港的灵应寺,则有一尊全身黑色的孙悟空,有人开玩笑说孙悟空到越南都被晒黑了。


他可以是一尊神像,可是春节活动里的演员,可以是商店门口的吉祥物,也可以只是酒吧老板的某个员工。
2024年《黑神话:悟空》在越南受到关注之后,孙悟空又完成了一次新的年轻化。一位网友说:“黑神话火的时候,我看到有些越南人对剧情的分析比中国人还深入。”
以前越南人认识的是电视里的猴哥,现在年轻人认识的,是游戏里的悟空,同一个猴子,换一套皮肤,继续工作。
不变的是越南的酒吧里,开始出现了黑神话版悟空跟客人陪酒。

在越南酒吧里,孙悟空的形象是动态的,但是干的活却一直没有变。
同一个孙悟空,在中国文学史里,他是一个文学人物;在电视剧里,他是一个童年偶像;在游戏里,他是一个英雄;在越南华人社区里,他又可能是一位神明;到了酒吧,他则可能变成陪酒的小哥。
这大概就是全球化最奇妙的地方。一个人物走得越远,原来的身份有时候反而会越来越模糊。
但他留下来的形象,却越来越清楚。

有越南酒吧老板回忆,自己小时候最想看的电视节目,就是《西游记》。
因为家里没有电视,家人甚至凑钱买了一台电视机。后来他开了酒吧,于是把自己的童年记忆也请了进去。

我们经常把文化传播理解成一种非常宏大的事情,比如一个国家输出了什么,一个文明影响了什么,一种文化如何走向世界。
但真实世界里的文化传播,很多时候根本没有那么伟大。
文化有时候不是被输出的,文化只是被人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