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在北京出生长大,
17岁就自己申请去美国读高中,
沿着一条“美国梦”道路,
毕业工作,买车买房,
在距离白宫200米的地方
为政府做管理咨询工作,
不出意外的话,
她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陈希的家是传统侗族吊脚楼,面对田,背靠山
2018年,因为生了一场病,
她决定回国休息一段时间,
没想到就此改变了人生轨迹。
因为检测水质的公益活动,
去了贵州黔东南的洋洞村,
吃到了人生中最香的一碗饭,
她决定在这里造一座房子住下来。

陈希和朋友庆祝她在美国生活10周年

作为核心成员加入为美国联邦政府辩护的项目,右三是陈希
盖房子的过程里,
她和来帮忙的返乡青年邦荣相恋,
几乎同时,她尝试种老品种的水稻,
为孩子们建图书馆。
如今她已经在洋洞村住了六年,
她的孩子刚满一岁,
在梯田边的蛙鸣和水流声里一天天长大。

陈希近照,在洋洞的田里
除了快递慢一些和人们不太有时间观念,
她觉得没有什么不能适应的,
“我在这里住得很舒服,
并且有想要做的事,
至少现在,遇到什么困难,
或者外面有什么诱惑,
我都不会放弃。”
撰文:洪冰蟾
自述:陈 希


我来这之前对贵州一无所知,仅限于小学三年级地理课上的知识。第一次来洋洞是2019年的1月份,我辞掉在美国的工作,在欧洲和东南亚转了一圈后,回国参加一个公益项目,带着广西师范大学的学生来检测水,在梯田不同的节点采水样,发现都是可以达到饮用级标准,原来这里还有这么洁净的耕地用水。
那一次我还吃到了当地的胭脂紫米,是我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那次离开以后,我在北京上班,一有假期就过来。

当地老品种的胭脂紫米
没到一年就发生了疫情,我在北京,天天就是憋在家里,跟父母还有两只狗在楼房里,也没有什么真正的食物,吃的都是一些僵尸的食物,觉得整个人快疯了。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箱子,上面全都是土,闻到香气,我就猜到是从洋洞寄过来的。打开以后是一颗很大的楠竹笋,是我先生邦荣,当时我们还是朋友,寄给我的。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处理这个笋,吃掉一部分,另外的就焯水冻起来。那笋是给我了一个提醒,需要回到这片山上来。
后来我就买票过来了。我当时计划在这里建个度假屋,自己设计一个山间的木屋,圆一个木屋梦。隔一段时间过来小住一会。在这里有一个固定的住所,可以做饭和招待朋友。

从黔东南寄来的楠竹笋
邦荣听到我这个想法之后,说他可以帮我建这个房子。我以为他很有经验,又会说普通话,所以也就相信了他。后来发现他其实没有任何经验,这是他建的第一个房子。
盖房子第一步是选址,邦荣找了当地的风水先生到村后的山上,在梯田边寻觅。风水先生说这里的地形就像一个乌龟趴着。我们把房子建在它的龟背上,远远能看到洋洞河,晴天的时候它就像一块水晶闪闪发光,又能看到村子,脚下就是稻田。但这块地方当时跟周围一样,都是树和草,完全看不到他描述的景色。
邦荣给我拍了一张照,照片上什么也没有。我只能靠想象,此处应当有风景,然后相信他,那就在这里盖房子吧。
我下了一个免费的软件,在上面画了木屋的设计图,非常潦草。其实画复杂了师傅们也看不懂,就靠我手绘和讲述来和邦荣沟通。

2020年盖房时,陈希住在临时帐篷里,下面是5米多的深渊
侗族的木楼都是吊脚楼,上面有瓦片,脊背上有侗族图案。遵照当地的流程,要先下料去决定柱子在哪里,柱子和柱子之间的距离以及层高。掌墨大师把柱子开槽,用榫卯的方式。6个壮汉一起把柱子竖起来,这就是基础的框架。
我想尽量地保留当地的建筑风格和材料,房子大部分是用山上的杉木来做。木房子是会呼吸的,有弹性的。能把潮气排出去,一个月没人住,进门还是有杉木的香气。
木工的部分,是邦荣跟着一位很有经验的木工师傅一起做的。石师傅的工期排得很满,等了三个月,他才从附近的一个村子赶来,做那些大的框架,门和窗之类的,做好了,邦荣也学得差不多了,等石师傅去下一个村之后,他就自己做剩下的木工活。
建这个房子还挺坎坷的,前后花了9个多月的时间。我们是在建房的过程中互相认识了解,走近彼此的。


陈希和邦荣在盖房子
我第一次见到邦荣,就是第一次来洋洞的时候。我们在梯田里迷路了,他突然从不知道哪个地方冒出来,说可以带我们下去。那一次我们一共也就说了两句话。
他是返乡青年,当时负责村里的大米加工厂,是那里的厂长。那次见面以后,我就离开了,他还一直很热心地帮助我们寄水样,开发票。我为了买这里的紫米吃,加了他的微信,虽然话不多,我感受到了他对家乡水稻的热爱。
6年前盖房子的时候,这边路还很难走,高铁站过来要走三个半小时颠簸的烂路,有些材料很难运进来。村里也不像城市里,约好几点大家会准时到,师傅常常会迟到,可能一迟到就是好几天。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等待,不知道材料和人什么时候能到。
等得实在是焦虑,我说干脆就出去玩一趟,有一次我们就开车去了西藏。到了冈仁波齐。到了那之后,我们入住准备转山。我和当地人聊天后决定要一天走完57km全程,体验藏民的转山方式 。其实我们身体素质不错,但没有做特意的训练和心理准备。
翻完垭口之后,他说他已经完全走不动了,我也很累,他要叫救援车来接我们回去。我说我要继续走,你可以跟着车走。他可能是出于无奈,或者不放心我一个人,最后他没有上车。结果走着走着,他体力有所恢复,而我的腿像灌了铅,那个时候天快黑了,我们已经过了最后一个补给点,必须要在当天走回去。我的腿一步都抬不起来了,他一直在鼓励我,没有质疑我的决定,或者抱怨为什么会这样。
回想那个过程中,即使他不认同我一天内要去转山,即使他没有像我那样在转山的过程里得到极大的满足感,他还是一直陪着我,给我很大的支持,我知道他是一个值得我去信赖的人。


最开始我只是想造一个度假屋,待到疫情结束我就回去北京或者美国,或者去别的国家。但是后来我心态发生变化了。
我对生活在村子里有了新的认识,它有应对外面变化的韧性。我自己种一点菜啊,种点花啊,慢慢就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可以长期居住的地方,住得很舒服、很清醒,自给自足。
更重要的是我们开始了自己的事业,就是种老种子的水稻。2020年底,我想在村子里建一所图书馆。筹款的时候,听说村民种植的胭脂紫米没有人来收,卖不出去,就在谷仓里面放着。我就设计了一个项目,义卖洋洞村的5000斤紫米来换一所图书馆。
在那个过程中,我了解到了当地保留了生态种植的传统,除了胭脂紫米,还有其他的很好的老品种。我就想去收集它们,种下来试一下口味,观察它们的习性。
我们这里俗称的老种子,它们可以留种,可以世世代代相传下去。种植老种子,不光为了保留当地传统,还可以去捍卫农民留种的权利,能够降低生产成本。

米是陈希一家的主要经济来源
洋洞这一片的老种子,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至少有400年以上,实际应该更悠久,它经历了一代一代地进化。每一年春天种下去,秋天收上来留种,第二年春天再种,和当地的水土气候,是一起在变化的。
像23年的时候,这里经历了非常干旱的一年,连生活用水都没有了,山上完全一滴水都没有。杂交水稻就完全没有收成,但胭脂紫米还是有一些收成,在极端的天气下,老种子能表现出它的韧性。
老品种的生长周期比较长,最短有145天生长周期,最长的有180天。这和当地的农耕文化紧密结合在一起,当地的观秧节就是庆祝插秧,吃新节就是庆祝新米,它其实是按照老种子的时间节点。
现在有一些新的品种110天就成熟了,那个时候还是夏天,就要顶着大太阳去收水稻,而且稻米更容易被鸟吃走,还要去搭网子,非常辛苦。卖这些种子的时候会捆绑农药和化肥,也就会污染这片土地。

陈希说每天会去水田边和“朋友们”打个招呼
我们去黎平税务局办自产自销证,要登记投入的农资。我就说没有什么农资,我就买过小的微耕机,算不算?他问那农药和化肥呢?我说没有。他说那种子呢?我说是自留的,不用买,没有投入。他就陷入沉思,问那还有什么吗?
种水稻就是一个靠天吃饭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就是选最健康的种子留下来,妥善保存,耕好地,育好秧,在适当的节气把它播种下去,看管水源。剩下的交给大自然。
水田里养鱼,一种是育秧的时候放进去的鱼苗,秋收的时候它就长成大的可以吃的鱼,还有一种田里自生的野生的小鱼,有几十种鲤鱼和鲫鱼,它们长不大,有不同的颜色,还有野生的田蚌和小虾,耕地的时候我们就捞上来吃。
耕地的时候还会放鸭子进去吃一些虫,鸭子和鱼的粪便是很好的肥料。水田里的淤泥非常厚,踩下去会冒出很多泡泡,很松软,很有弹性。
因为有鱼,一定程度上避免了长杂草,基本不需要人工除草。田埂边上的杂草割了就喂牛喂马,也能用上。夏天农活就比较少了,看一看水位,秧苗不要太高太低,在茁壮成长就可以,虫害很少,病害我们基本采取容忍的态度,接受减产。

我目前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米。水田的话,大概20亩是我们自己家的。旱地有七八亩。还有60亩左右合作种植的田。这个面积对种水稻来说其实是很少的,我们每年产量不到3万斤。还有种一些杂粮,像花生、薏米、红薯、土豆。五谷杂粮的品种有将近20种。
我当时计划的是3年内好好种水稻,不管什么样的困难,外面有什么所谓的诱惑,我都不会放弃。
种水稻最初是为了图书馆。刚搬来住的时候,我跟村里放暑假的孩子们一起玩,一天下来到了晚上,孩子们都是在刷手机,每一个孩子,从两岁开始,就已经在刷短视频,旁边的看护者也是在刷手机。父母在外辛苦打工,他们给孩子的礼物基本上都是手机、平板。我以为山里的孩子可以更多和自然在一起,但父母不在身边,没有一些课外班兴趣课在等着他们,暑假和不上学的时间,他们可选择的活动很少。

修建中的图书馆

孩子们的诗和画
当时我计算,如果一个村里的孩子想去图书馆或者书店,最近的要花三个多小时,他们链接到外部的文化活动是非常困难的。如果村子里就有一个图书馆,孩子们至少可以去看书、画画,发呆、聊天,后来发展成现在这么丰富的暑期活动。
我找了一个河边废弃的谷仓,把它扶正,修旧如旧,补了瓦,换了坏掉的木板,选书买书。暑假就对外招募全世界的志愿者来给孩子做课程。上一个暑假破天荒来了五个老师,每个老师做两周的课程,孩子们好忙的。现在图书馆的项目挺火的,很多人报名,我还要去面试老师。
今年是图书馆运营的第5年,我们被迫搬家,在新的地方重新造一间图书馆。因为房东说他要在图书馆那里养水牛。这里的水牛是用来斗牛的,一头就重达1000多斤,就关在门口。这么多小孩来来往往,包括他自己的小孩都来上课看书,很不安全,牛粪味道也很重。可是他对我的这些话无动于衷。
我是非常愤怒的,他为什么要和我对着干?我把这里变成这么美好的一个图书馆,你偏偏就要在这里养牛。那段时间我每次看到水牛,心情就很不爽。
又有一次我走进图书馆,就看到经常来的一个男孩,他安静地画了一头水牛。我突然想起来,很多孩子画画的时候会画水牛的头和角,还会用身边的一些废料,拿胶带绑成一个角的形状,再弄一根笔在中间,变成牛的身体。

孩子画的水牛
其实孩子们对水牛是很有民族认同感的。我看到他们的画,想到他们谈起水牛的样子,我就接纳了这个房东。
很多时候我在村子里遇到一些不能理解的事情,他们用最直接、最朴素的语言表达。我都能够从孩子那边得到安慰以及理解。

洋洞图书馆每年暑假都办免费的夏令营

我在搬来这里之前,没有结婚生孩子的计划。我一直在追求人生中其他的东西,去世界各地旅行、运动,体验美食、结交朋友,并用足够的收入来支持。而且在北京就完全不会考虑,在那个环境下生孩子养孩子,对我来说是受罪的,基本上就放弃了这个事情。
搬来之后我养了一些鸡,看到母鸡下蛋孵小鸡,过几天那些小鸡就跟着它走出来,到我跟前晃悠。它是一个自然奇妙的过程,也治愈了我。我慢慢就觉得,其实可以尝试一下。我和村子里的小朋友接触的时候,我知道我是喜欢孩子的,只是说以前我跟这个部分断连了。
去年夏天我生下了宝宝。因为我妈做的可颂全家人都喜欢,所以就取名叫可颂。宝宝在山里很好带的,他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着山里的天气变化来调整自己。屋后有水流的白噪音,烦躁的时候我就把他抱出来听一下水的声音,他就会安静下来。

陈希一家三口
我不想圈养他,所以都没有弄围栏,让他自由地在家里探索,这里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孩子应该去探索,了解它的危险在哪里。桌子角都没有去缠那些保护的东西,我观察他,发现他还是蛮谨慎的。头如果碰到桌子,他会有一个反应,观察角和边,下一次就不会再一下子起来。小孩子其实很聪明的,学习能力很强的,我就选择相信他。可颂在村子里的社交非常多,和各种老人小孩打交道。百岁宴的时候,我们村和周围村来了七八百个客人,他全程都在和大家互动。
我渴望他在这里长大,至于上学和受教育,最重要的在家庭,以后的事情以后再决定,我会仔细地观察他,看他需要什么,再去考虑如何提供。


陈希在华盛顿和拉斯维加斯

我从小出生、长大在北京。17岁就去了美国。我高中在北京八中,是市重点,管理很严格。高二的时候,所有课外活动就停止了。我组织了羽毛球比赛,鼓励女生在学校里踢球,都被老师给否决了。
从一次寒假去美国的冬令营回北京之后,有一天我把我的闺蜜叫到长安街上的肯德基,我和她说,我们再也不用写寒假作业了,因为我们要去美国上学。我们在报纸上找到了一个新东方的广告,凭借不错的英语成绩,就申请了美国的高中做交换生。
我们双方父母都不同意,当时她的班主任跟他说,你不要去美国,我能保证你考上北大。
但是我一意孤行,双方父母一起喝了一顿酒,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独自去了印第安纳州一个只有2000人的小镇,只有我一个黑头发亚洲人。
大学我学的心理学和数学,还修了法语。研究生也学的心理学,毕业后就在华盛顿工作,就在离白宫那个白色的楼200米的地方,为美国政府做顾问。工作内容就是怎么去削减预算,制定管理咨询的一些指标,还有跨政府部门的协调。

2018年,我在工作和生活上都遇到比较大的挫折,一下子病倒了,甲亢复发了。那时候我发现从17岁准备各种资料考试去美国,我没有休息过任何一个假期。一直都是在追求所谓的美国梦,要去达到更高的那个目标。生病让我被迫停下来,我不知道如果不追求更高的目标会怎么样,但我想换个地方,可能生活会有所改变。
我想先回国休息一下,就回来了。其实我在美国已经买了车买了房,我现在还有一部分东西在那里没带回来,当时没想到一走就不会回去。
父母一开始完全不能理解我要搬来贵州,我妈第一次来的时候,路还没有修好,她是很崩溃的。后来我说要在这里安家,比起住在这里,他们更难接受。
在我人生太多的阶段,我都会给父母出一些难题,当时一意去美国是这样,现在来贵州也是。他们被迫接受也好,主动体验也好,最后慢慢了解,其实也不是想象中那样糟糕。我常说父母是跟着我一起变开放、一起成长。

和可颂一起玩
比如说我高中时执意离开北京,他们也非常反对。比如说我交过一个印度的男朋友,他们也很崩溃,说不会去了以后就不回来了吧,都没办法过去看你。
现在从北京到贵州坐个飞机就来了,高铁和路都很好,父母的恐惧也会减轻一些。而且因为邦荣父母只说侗语,我们两家父母无法直接用语言沟通,不会有因为不经意的言语冲撞带来的矛盾。他们见过好多次,我妈妈和婆婆都会来带可颂,至今为止都没什么问题,很和谐,也是有积极的一面。
这个故事讲出来是非常有反差感的,但我只是在人生路的不同节点,遵从内心的感受,做出了选择。
我的生活,从来不在我的想象中。我想要的生活、想做的事,都会努力去实现、不留遗憾。我的选择是比较符合现阶段的需求,也不代表我们会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事情都是流动的,没有什么在你的掌控之中。
种水稻是一个很踏实的事情。假设我现在种个80亩的杨梅或者苹果,我会焦虑如果卖不掉,要这些果子做什么呢?但我种的是粮食,至少可以保证我的家人有的吃,且吃得很健康。
遇到病害的时候,看着它挺可怜的,有些发黄,有些卷叶,有些长斑,内心很焦虑,哎呀,没有收成可怎么办?过了那个时期,它依然能够抽穗、扬花、灌浆。它会影响一部分收成,但也不会一点收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