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喝了一半的时候,他们进来了。
男人走在前头,替她拉开那把高高的吧台椅,自己再绕到旁边坐下。长桌在转角处弯了一道弧,他们便坐在弧的内侧,我则坐在另一条边上的内侧。直角相交的位置,恰好让我的余光看见他们并排的背影。两人都很年轻,像是大学刚毕业不久。
“我最近存了一些钱。前一阵子,我和同事投资失利,损失了3万块。”男人说。可以感觉到,他觉得3万块挺多的。
她看着他,轻声应了一句:“嗯,挺多的。”
对话便这样继续下去了。男人讲起毕业这两年的业绩,讲起部门里的主管,讲起加班的事。他说话时像是急于证明什么。而她只是听着,偶尔给出简单的回应,声音温柔平和,听不出情绪。
我本不该听的。可我没戴耳机。他们的话一句句送过来。我索性把目光垂下来,落在他们的腿上。
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而且都在翘着二郎腿。
男人右腿叠在左腿上,脚尖偏左,朝着她的方向,像一个张开的怀抱,等着什么落进去。女人也翘着右腿,脚尖偏左,朝着他的反方向。两只脚像两条本该交汇却平行的河流。
更明显的是她的右脚跟。右脚的鞋跟从那双米白色的坡跟鞋里滑脱出来,悬在半空,随着男人的讲述,在桌子的掩护下轻轻地、漫不经心地晃着。
可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那你很厉害呀。”她说这话时,连语调都没变,还是那个平缓的音调。
之后的话我听得不太真切了。也许是他们压低了声音,也许是我忽然不想再听了。我看见那女人的右脚跟还在晃着,轻而缓,像诉说着无趣。男人的脚尖始终固执地朝着她。
女人的声音始终温和、周到、无懈可击。
有时候,身体比说话更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