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干净利落的寸头，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躺在异国他乡机场的长椅上过夜，两年前在上海出租屋里写PPT的Ivy大约很难想象现在的生活：从新疆出境，她在一年的时间里穿越了亚欧非环线，又走遍了中东国家，之后又背着60包螺蛳粉调料和5斤米粉在非洲流浪。
最近几年，“人生是旷野”成为了社交媒体上的流行宣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通过裸辞和旅居来寻找人生的意义。在大众的想象中，这样的生活方式往往需要一笔不菲的存款作为启动资金，但也有人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开始了自己的穷游旅途。
一个零存款上海白领决定裸辞
从伊宁出发，坐一个半小时的大巴车来到霍尔果斯口岸，出境后再继续乘坐大巴车，一共花费10小时、200元的车费，就可以到达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在社交媒体上，这是一条颇受穷游者喜爱的出境路线，便宜方便、无需签证，买好车票说走便能走，这也是Ivy环球旅居的第一站。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在这之前她在南疆喀什旅居，每天跟着当地人一起去买菜，晚上她常去维族人开的酒吧，和他们一起唱歌跳舞，一下子就待了三个月。在南疆时，她身边的许多背包客都从新疆出发通过霍尔果斯口岸去到了哈萨克斯坦，她觉得有趣，便想着也一起出去，“一下子就走了这么远”。
这样说走就走的旅行，在2023年以前，对于Ivy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那时，她在上海已经待了五年，从事产品研发相关的工作，看着身边来自五湖四海的同事在上海买房、结婚、生小孩，她越来越明确地感知到，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从小就热爱旅行的她看着社交媒体上关于裸辞、旅居的故事，逐渐生出了一个想法：我为什么不能试试这样的人生？
之后的半年里，Ivy她开始了拼命攒钱的日子：为了节省房租，她搬去了松江的一间隔断房住，一个平层里有五个房间，住了八个人；每个工作日的早上她规定自己只能吃一个两块钱的馒头，晚上回家自己做饭，中午则吃前一天晚上的剩菜；周末的社交也几乎为零。
就这么过了半年，Ivy终于攒够了五万元。带着自己的全部积蓄，她辞掉了工作，开始了自己的旅程。离开上海的前一夜，她独自一人去了外滩，看着陆家嘴灯火通明的高楼，她想起了自己刚开始工作时对于上海的感受：“我从来不属于这里，我知道总有离开的一天。”
在穷游路上，重启人生
接受采访当天，Ivy在位于西非的哥多，约定的时间快到时，她的住处突然断电，手机网络信号变得断断续续。类似的情况在来到非洲旅居后屡见不鲜，Ivy已经不会因此感到惊讶或是不安。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很惊讶，而且我去的还是首都。但这边就是这样，他们本地居民过的也是常常断电、断网、断水的日子。”
从哈萨克斯坦开始，Ivy去到乌兹别克斯坦，再穿越了亚美尼亚、格鲁吉亚等高加索国家，接着到达横跨欧亚两个大洲的土耳其，最终到达终点埃及。这趟旅程一共经过九个国家、32个城市，Ivy的花费是1.9万元。她说，省钱并没有太多诀窍，唯一的改变是自己对于生活条件的要求越来越低，心理承受能力也越来越强大。
在沙特阿拉伯的一个机场里，一位工作人员看到疲惫的Ivy，暗示她可以去旁边的穆斯林祈祷室里休息，成功让她省下了一晚住宿的钱。这样的事情在Ivy的旅程中十分常见，每次乘坐红眼航班，为了省钱她都不会订酒店，到达目的地后，她一般会睡在候机室或是机场星巴克的长椅上，“肯定是睡不好，但有时候实在太困了，还是会睡着”。
在一年多的旅居生活里，Ivy为自己设定的每天消费标准是150元。她睡过机场的长椅，住过各种各样的青旅；在阿富汗住的酒店四面只用水泥糊了一下，中间孤零零摆着一张床；在毛里塔尼亚的房间里，墙皮脱落了好几块，没有Wi-Fi也没有4G信号；在非洲的酒店里看到虫子是家常便饭，Ivy常常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虫子咬了或是皮肤过敏了。
她在旅途中最常乘坐的交通工具是大巴车，机票太贵，许多国家没有通火车，坐大巴车成为了最具有性价比的旅行方式。在非洲，一次性坐二十几小时的大巴是经常发生的事，最长的一次Ivy连着坐了28小时的车。她已经不记得那趟大巴是从哪个城市开往哪个城市，只记得开到中途时遇上了宵禁，车子从零点等到了早上六点才能继续上路。大巴车的座位只能稍微向后倾斜，保持相同的姿势坐了太久后，血液流通不畅，Ivy的腿感到肿胀；脖子没有地方可以靠，又无法平躺睡下，酸痛的感觉也挥之不去。
出发去非洲前，广西人Ivy特地准备了60包螺蛳粉调料和5斤米粉，还在包里带了一只能插电使用的小锅。现在的一日三餐她基本都自己解决，除了螺蛳粉外，最受Ivy青睐的食材是意大利面。
“从坐车的人变成走路的人”
裸辞前，Lilian是一名古筝老师，她热爱这个乐器，但频繁上课带来的精力消耗、与老板缺乏边界感的相处模式以及工作中大量的无效付出让她感到无比厌倦。辞职后，她先去福建宁德的一个小村子里做了一段时间民宿义工，在那里她感受到了自然带来的治愈，想要穷游旅居的想法也渐渐成型。
真正的出发契机是一位朋友邀请她前往尼泊尔徒步，十天的旅程结束后，她喜欢上了这个慢节奏的国家，决定留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我觉得在尼泊尔的日子是第一次让我感觉到‘生而为人，我确实在被当成人看待’。”在这里，每个周五晚上都会被人们好好对待，大家会相约去跳舞、聚会，“我过去经历的周五和周末，大家都要带着娃出来补习，趁这两天赶紧卷娃”。
Lilian形容这一年多旅居对自己的改变，就好像把自己重新养育了一遍。“我从在车上的人变成了在走路的人，当我在走路时，自己跟世界的链接是很深的，这种感觉和舒适的旅游是完全不同的。”
在尼泊尔时，Lilian在一次坐大巴时遇到过一个来自智利的男生，他穿着一双破旧的布鞋，只穿了一只袜子，头发乱糟糟的，背着一只60L的大包，看起来像个流浪汉。在聊天中，Lilian发现他其实是一位音乐爱好者，两人在车程中一直快乐地弹琴唱歌。
“那天到达的时候是凌晨五六点，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他邀请我一起去杜巴广场，我们就一起走了两公里，在杜巴广场里一起弹琴。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名校的物理专业毕业的，只是因为喜欢音乐和舞蹈，才主动过上了流浪的生活。”
在旅途中，物质生活的拮据偶尔会让Ivy感到痛苦，她每天的吃住行预算是150-200元之间。“因为你一直在住很差的酒店，坐很久的大巴，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
但每到一个地方，和当地人产生温暖的联结，看到了全新的风景，她就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阿塞拜疆时，Ivy刚出门就被蜜蜂蜇了，回到青旅后，语言不通的保洁阿姨看到她受伤，主动给她伤口上涂酸奶（当地治疗蜜蜂蜇伤的土方），还给她切西瓜吃；在伊朗时，隔壁桌知道当天是Ivy的生日，一群思想开放的女大学生邀请她一起参加她们的私密派对，请她喝她们偷偷酿的酒；在伊拉克时，她和当地人一样在清真寺里过夜，第二天好心人免费载了她200公里，一直将她送出城才离开。
在社交媒体上，Ivy发布过两张照片，第一张是自己在机场长椅上睡了一整晚后，疲惫而满眼泪水的照片，滑到第二张才发现，原来泪水只是打哈欠时涌到眼睛里的。这就像是她旅居生活的缩影：无论物质上多么艰苦，只要还在路上，她就对未来充满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