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工作台上。舒骏正俯身于青竹片之间,神情专注。劈竹、削平、打磨,每一道工序都带着匠人的耐心。雨萌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认真做事的模样。
“好了,骨架成了。”舒骏直起腰,将轻盈结实的蜻蜓骨架举起。雨萌转身跑进屋,抱出一条她最心爱的正红色棉麻裙子。“我早就想好了,红蜻蜓就要用红裙子做。”雨萌拆得仔细,生怕浪费一寸布料。红色的裙面铺展开来,像一朵巨大的花绽放在青石地面。
裁剪、绷面、粘贴,两人默契十足。最后,雨萌在蜻蜓左翼写下“舒骏”,右翼写下“雨萌”,并在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红色的蜻蜓仿佛活了过来,翼面微颤,像随时要振翅飞去。雨萌仰头看着,眼眶竟有些发热。这一刻美好得像场梦,她害怕自己会突然醒来。
午饭在公司食堂解决。四个保安早就在门口列队站好,声音洪亮地喊道:“欢迎二少爷和少夫人!”
舒骏的脸腾地红了,冲过去给了为首的保安一拳:“鸭架,你皮痒了是吧?”这四个小伙子:鸭架、沙僧、鹤顶红、煤炭哥,外号全是舒骏起的,连父亲舒鹏后来都叫顺了口。煤炭哥摸了摸风筝的翅膀,憨笑道:“哟,还签了名,跟结婚证似的。”
饭后走在办公楼的大理石走廊,舒骏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廊尽头站着舒朗,他的亲哥哥,也是公司的“擎天柱”。舒朗穿着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面容冷峻。他没看舒骏,只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吐出一句:“别让爸妈操心。”随即便转身离去,皮鞋声像钟摆般精准单调。舒骏握紧了雨萌的手,这个家里的显赫与冷漠,像硬币的两面永远铆在一起。
下午一点,煤炭哥发动越野车,后座还是坐着那条威风凛凛的德国黑背。这狗曾是军犬队的明星,去年与舒骏投了缘,被李德彪软磨硬泡从部队领了回来。黑背性情稳重,唯独对雨萌格外热情,此时正惬意地翻开肚皮让雨萌抚摸。
越野车穿过崎岖山路,停在凤凰岭下一片开阔的岩石地。这里山势陡峭,风一吹,松涛阵阵。煤炭哥找了个空地练起了侦察兵时代的拳法,拳风呼啸。
“骏骏哥,你举着,我数到三就放手。”雨萌一边放线一边往后退。看着舒骏在阳光下的笑容,雨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毫无征兆的疏离感。她觉得舒骏和风筝一样,注定要飞向那个她够不到的天空。她忽然想:
如果线断了,自己还能抓住什么吗?
“三、二、一,放!”
一阵旋风托举起红蜻蜓,它轻盈有力地升入湛蓝的天空,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红点。雨萌死死攥着线圈,感觉那股拉力并非来自风,而是某种更宏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命运、时间或是永恒。她在和某种无形的东西拔河,手掌被勒得发红。
“骏骏哥,你来吧。”雨萌声音发抖,“我害怕。”
舒骏接过线轮,风筝瞬间变得温顺。就在这时,黑背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它浑身毛发炸起,箭一般扑向舒骏。与此同时,煤炭哥狂吼:“少爷小心!快卧倒!”
山脚下的空气被撕裂了。一股黑黄色的风柱突然从谷底拔地而起,像条咆哮的黑龙直冲云霄。霎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松树连根拔起。舒骏将雨萌扑倒在身下,黑背挡在最前面发出绝望的咆哮。大约过了五分钟,风声骤停。
周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雨萌慢慢睁开眼,阳光依旧温润,但周围已满是碎叶断枝。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一根齐齐断开的白线。
“我的风筝……”她猛地站起,在空荡荡的天空中疯狂搜寻。那只签着两个名字、用红裙子做的风筝,此时已经彻底消失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肩膀大哭起来。她不仅仅是丢失了心爱的玩具,更有一种深深的恐惧:那只风筝带走了某种她从未真正拥有的东西。
舒骏轻轻搂住她,安抚道:“别怕,以后我做一千个给你。”但他看向煤炭哥时,发现对方脸色煞白。
“有凶气,”煤炭哥低声说,“快走。”
越野车疾驰离去,后视镜里的凤凰岭逐渐变小。雨萌哭累了,靠在舒骏肩头睡去。黑背紧紧夹着尾巴,不敢再动弹。
在凤凰岭半山腰,一位须发皆白的灰袍道人缓缓现身。他站在岩石上,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车影,良久,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转身走向凤凰岭,观门无声地合上。天边光线变得暗红,整座山陷入了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残叶在门前打着旋,仿佛某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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