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美国一位刚满18岁的大一新生,用几篇报道把自己学校的校长赶下了台。
这位校长非常有来头,全球神经科学领域的顶尖人物,管过数十亿美元的生物科技公司,拥有硅谷和学术圈的通天人脉。
后来很多人也知道了,这所大学就是斯坦福,而这个学生,叫西奥·贝克。
最近,贝克又把在斯坦福看见的「水面下的东西」写成了一本书,公开了这里精英「二次筛选」的潜规则,甚至发现,「在这里,学生被当商品挑选、估值和贩卖」。
而最让我唏嘘的是,一个七岁就把斯坦福当梦校的男孩,在经历了一系列幻灭甚至「屠龙」事件后,贝克对母校的感情充满了复杂:
「我仍热爱斯坦福,只是他不想让它继续是我看到的那个样子」。

■西奥·贝克和他写的畅销书《如何统治世界:斯坦福大学的权力教育》,这本书今年五月出版,当月就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被亚马逊、巴诺书店、Apple Books列进年度好书。
01
学生成了「产品」
在这本书中,有一个细节有点震撼。
贝克刚进斯坦福没多久,收到一封陌生人的邮件,一家科技公司的CEO,主动约他吃饭。
他们去了硅谷一家很高档的餐厅,饭桌上还坐着一个八个月大的婴儿,是CEO的儿子。整顿饭,这位父亲一边往婴儿嘴里喂鱼子酱,一边跟贝克聊自己创业时的第一个客户。
那个客户,是几乎所有关注地缘政治的人都听过的敏感人物的名字。
作为读者,我非常好奇,为什么一个CEO要请才大一的新生吃饭,还聊这么私密的内容?
原来在斯坦福,像贝克这样的新生,本身就是一件抢手的「商品」。
这跟斯坦福的位置有关。它是全世界校企绑得最紧的大学之一,就长在硅谷的心脏上,四周被科技大厂、风投机构、金融公司团团围住。
钱和机会天然往这儿涌,而这所学校最值钱的原材料,就是那些刚考进来、还带着一身天赋的年轻人。

■贝克的个人网站上,摘录了读者的书评,「斯坦福看到可能想要烧光所有书」
贝克还描绘了在外人看来特别羡慕,但有点魔幻的一幕。
风投机构会在新生报到那一周就进驻校园,从这些原本就最聪明的年轻人中,提前锁定「潜力股」。
很多学生初来乍到还非常懵懂,手里没有任何产品,甚至连一个明确的想法都没有,就已经收到了投资意向。
除此之外,还有所谓的「lush funds(小金库)」。
由风投或校友基金设立,专门用于支持被选中的学生团队,进行旅行、聚会、原型开发、私密社活动。被选中的学生,往往会被邀请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包括湾区游艇派对、豪宅聚会、私密晚宴、风投闭门交流会等。

■两个月前刚从斯坦福毕业的贝克图源ins @tabsterbaker
表面上是networking,实际上是风投对学生做尽职调查和价值观塑形。
在这里,这些商界大佬会鼓励学生辍学、劝说他们把只是雏形的项目打包成公司。
资本不断讲述那些辍学后成功的故事,把辍学包装成「勇气」「愿景」「改变世界的第一步」,不但不是风险,还是一种身份象征。
贝克在书中提到过,一些学生干脆不住宿舍,会住进由创业者共同租住的大房子。在那里每天都有VC来吃晚饭、创始人来演讲、产品经理来分享、投资人直接结识学生。
「这种社交本身就是融资」。

■WSJ很应景的一篇报道,精英学生们正涌入AI初创公司里,直接就业,或者干脆辍学创业
02
神秘的「校中校」
在一所聚集了全世界最聪明年轻人的校园,资本又是怎么把「有潜力」的明日之星选出来的呢?
贝克写了一个门槛更高、专为创业明星的内部体系,名叫「校中校」(Stanford inside Stanford)。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个「校中校」,是因为他被「点名」参加一门从不公开的课程,名字就叫「如何统治世界」。
这门课不在任何课程目录里,没有选课代码,只在冬季学期开课。每期只收12个人,男女各半,想拿到面试资格,必须由往届学员推荐,很像影视剧里出现的那些神秘组织。

授课的人是硅谷的创业者、风投合伙人、公司高管,讲的全是怎么操盘融资、钻监管的空子,以及如何在媒体和政治里塑造叙事、牢牢攥住一家公司的控制权。
总之,围绕金钱、权力、人生法则展开。
创始人是斯坦福2020届校友贾斯汀·路易斯-韦伯,他高中就出过一本讲太空能源的书,毕业后成了连续创业者。
他把这门课办在学校体系之外,私下里一届届地圈拢、培养他看中的苗子。

■校中校创始人Justin Lewis-Weber
贝克曾被选中参加面试,但最终未通过面试。
但他就此看清了这套筛选的逻辑,这门课其实是一个金字塔尖阶层的入场券,许多学员结课后直接合伙创业,或者被投资人收入视野。
被选中的孩子,会掉进一个普通学生接触不到的平行世界。
「知道这门课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正如一位同学告诉我的,这让你‘接近了规则」。
了解了「校中校」的背景,再回头再看开头那顿饭就明白了——
那位CEO目标不是请后辈吃吃饭,核心是在「验货」,确认眼前这个斯坦福新生,是不是能进入金字塔尖的「金童」。

■校中校内幕爆出后,网上一片哗然,不少斯坦福本身的学生和校友都意外。评论选自goodreads,机器翻译
03
「校园里人人都在谈论AI」
既然「校中校」选的是风口上的创业明星,那AI这股风,必然不能错过。
贝克专门在NYT分享了一篇《AI是如何改变我的校园的》,他写道,现在的斯坦福,科技公司CEO在校园里的地位近似摇滚明星。
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去客座讲课,学生把他围住,纷纷递上笔记本电脑求签名;前一年他来同一门课,直接发了几张价值4000美元的显卡,上面用金色墨水签着名字,那玩意儿成了宿舍里的终极身份象征。
AI是校园里的全部话题,食堂里聊、历史课上聊,连宿舍公共卫生间里都在聊。他那位教古希腊艺术史的教授感慨:「现在我们只聊这个了」。
那么钱是怎么流的?贝克在文章里点了一家公司的名。
它属于「套壳」公司,自己没有核心AI技术,只是把别人现成的模型换个包装。贝克写道,这家搜索工具几乎每来一个新用户查询,就亏一次钱。
但是它的估值曲线非常陡峭,2024年4月,10亿美元;两个月后翻三倍;2025年5月宣布以140亿估值融资;到9月,200亿。
「钱已经变成一场几乎没有意义的数字游戏,那些数字被人极其随意地抛来抛去」。

《如何统治世界》成书期间,恰好AI热潮刚刚启动,贝克发现「校中校」体系立刻嗅到机会,对「AI天才少年」的目标人群迅速下沉到大一新生、AI 实验室里的本科生,甚至还没决定专业的新生。
许多投资人形成一种共识,如果一个人真有潜力成为未来的AI创业者,他应该在18岁左右就进入视野;如果到了高年级还没人发现你,那意味着你不是这个领域的未来领袖。
甚至不是AI人才也没关系,只要名气够响,资本就愿意下注。
贝克提到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真实例子,他因调查校长而全国闻名后,已经完全转向新闻行业,却突然收到一家支持前校长的AI公司投资人的主动联络,对方表示,只要他哪天想创业,他们愿意立刻投资。
这让贝克惊讶、却并不意外,因为在这样的生态里,名声本身就是可投资资产。

■「AI焦虑」成了另一种同侪压力,似乎赶不上AI风潮就落后了
这样的氛围容易「造神」,但更容易让许多学生在这种环境中容易迷失方向。
就像他书中所写:把「被看见」误认为「成功」、把「容易获得的机会」误认为「真正的志向」。
正是因为斯坦福这套权力系统的隐秘运作,贝克认为,由此产生了硅谷近年来商业道德败坏与机构腐败的根源,而斯坦福正是这场「淘金热」的前沿阵地。
贝克在一次采访中也说,「这套体系也很好地解释了那些大骗子是如何滋生的。
它首先将大量的权力、金钱和权力赋予青少年,却没有提供足够的保障措施来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连续三年的美国访校中,谷雨星球每次都去了斯坦福,看到的创新氛围很浓厚,而贝克从内部视角,揭开了大众看不见的另一个角落
04「屠龙少年」
写到这儿,你可能会觉得,贝克大概是个恨透了斯坦福、专跟母校作对的愤青。
但其实,他爱斯坦福,这份爱始于他七岁那年。
他看到一张斯坦福学生的照片,一群穿着T 恤、拖鞋的年轻人,随意地在棕榈树下。他们旁边停着一辆自动驾驶汽车,那是他们参与研发的项目。
小小的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世界的未来真的可以由一群穿着拖鞋的大学生创造。这就是未来发生的地方。
从那以后,斯坦福成了他的梦。他能把招生宣传倒背如流,看完了所有的宣传视频,读遍了十几个实验室的论文。
他爱的还不只是科技,是那种又顶尖、又古怪自由的劲儿,学生会自制小船横渡校园的湖,会开着机动沙发去上课,他一心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小时候的贝克,图源ins @tabsterbaker
随着年纪渐长,对斯坦福了解更多,斯坦福「科技 + 创新 + 年轻人改变世界」的模式愈加深入他的内心。
于是,和很多学生一样,贝克把去斯坦福学计算机、创业并通过产品推动世界这条求学和职业轨迹,当成自己的理想。
在成功进入斯坦福后,一开始贝克确实照着这个方向走。
他参加了斯坦福著名的黑客松编程大赛、修计算机课程、试图融入硅谷的创业生态。他相信斯坦福是最接近硅谷心脏的地方,是无数科技公司诞生的源头,是能让年轻人站在创新最前沿的舞台。
他甚至去争取过那门「如何统治世界」的密课,想离那个「金字塔尖」再近一点。



■本书开篇就罗列了42个斯坦福内部的「黑话」,凸显圈子文化
但命运的转折来自一次微不足道的选择。
贝克出生在新闻世家,父亲是NYT的白宫首席记者,母亲是《纽约客》的政治专栏作者,外祖父母创办了美国知名的法律媒体。进斯坦福后他加入校报《斯坦福日报》,本来只当是「继承衣钵」的业余爱好,想写点校园故事。
没想到,他顺着一条线索,查起了自己学校的校长MTL。
早在2015年,美国学术监督网站PubPeer上就有人质疑斯坦福校长多篇论文的图像存在拼接、重复使用等异常,但多年无人深究。
2022年贝克看到线索后开始逐条核查。他收到匿名信件、机密举报,和团队一起翻查校长二十年来的重磅论文,发现问题远比想象中严重。
于是,贝克在校报上发表了一篇质疑校长学术不端且涉嫌造假的报道。

■贝克的揭发文章
一开始,学校还聘请律师,公关团队介入,试图熄灭这场风波。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举报出现,舆论开始发酵,斯坦福被迫成立由前联邦法官和独立科学家组成的调查组。
这对于当时只有18岁的贝克来说,充满了巨大压力。
在日后的采访中,他也坦承自己是一个「reluctant reporter(被迫型记者)。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规模,但当事态升级到无法回头时,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半途而废。
最终,经过调查后2023年官方报告公布:校长多篇发表于Nature、Science的论文被撤稿,本人宣布辞职。
一个世界顶尖的神经科学家、身兼巨额商业利益的名校校长,就这样被自己的新生拉下了马。
而贝克,也因此获得美国调查新闻重磅奖项乔治·波尔克奖,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得主。

■当年贝克在斯坦福校报上撰写的校长辞职的消息
贝克的调查和作品让他年少成名,但也引起了不小争议。
一方面,是对他背景的质疑。考虑到贝克出生在新闻世家,视野、资源和能力都非普通人能比肩,因此,许多美国媒体和网友将他称为「po baby」(裙带宝宝),认为其家庭背景给予了资源和视野上的优势。

■评论选自goodreads,机器翻译
另一方面,也有许多读者认为他在丑化斯坦福。


■评论选自goodreads,机器翻译
贝克的经历,有点像「屠龙少年」的故事。
最初,他是怀着仰慕去投奔那条龙的,最后却成了屠龙的人,而且屠完龙至今,他也没有太开心,对斯坦福的感情依然是拧巴的。
他在采访里反复说:他仍然热爱斯坦福,热爱这里的学术、同学的创造力,只是希望它能变得更透明、更负责任。
我倾向于相信他。
斯坦福当然有认真做学问的人,有理想主义的教授,有踏实读书的学生。但一所学校的问题,从来不需要「全体都烂」才成立。
我想,这也是贝克写下这本书,想让校园外的人都看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