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博尔赫斯的故事很短,但结尾的那个动作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把那本无限的书带到了阿根廷国立图书馆,躲过管理员,走上盘旋的梯子,进入地下书库,把它放在一个尘封的书架上。然后他故意不去注意那本书离门有多高多远。他让它消失在九十万册藏书中间,就像把一片树叶放回森林。
我其实期待的是另一种结局。按照大多数故事的逻辑,主角面对一件可怕的、超自然的东西,最终会把它烧掉、撕掉、沉入海底,用一种决绝的方式宣告自己的胜利。可他没有。他把它藏起来了。他既不战胜它,也不毁灭它,只是把它放在一个自己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第一次读到这里时,觉得这有点软弱。后来再读,才慢慢意识到,也许软弱的是我。是我太习惯于相信所有问题都可以被解决、被清除、被一把火烧干净。
沙之书是什么样的书呢?它没有第一页,也没有最后一页。叙述者试着用拇指按住封面的衬页翻开来,但每一回,总有几页夹在封面和拇指之间,好像它们不断从书中生长出来。如果合上书,再打开,之前见过的那幅铁锚插图就再也找不到了。页码是混乱的,左页是四万多,右页却是九百九十九。这本书拒绝被任何有限的框架收编。
叙述者“我”最初是狂喜的。他是一个藏书家,一个热爱书籍的人,他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件珍宝。他用一本珍贵的威克利夫《圣经》和一笔养老金把它换了过来。但很快,喜悦变成了忧虑,忧虑变成了恐惧。他害怕这本书被偷,害怕它并非真正无限,害怕它会在梦中压垮他。他不再出门,不再见朋友,成了这本书的囚犯。每天晚上,在失眠间歇的少量睡眠里,他都梦见这本书。
我想起自己有一些相似的时刻,不是遇到一本无限的书,而是被某个念头占据,被某个无法解决的问题缠绕,被某种越想抓住越抓不住的东西耗尽。那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收缩,收缩到只剩下那个念头本身。就像小说中“我”说的那样,他成了这本书的囚犯。一个有限的人面对一件无限的事物,起初以为是奇遇,后来发现是囚禁。
然后他想到了火。他想烧掉它。然后那个“我”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我怕一本无限的书在燃烧时也许同样是无限的,因而会使这个星球被烟所窒息。”
这句话在逻辑上说不通,读起来却莫名真实。一个无限的东西,你怎么能指望用一簇有限的火去终结它呢?焚烧是一种幻觉,它让你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实际上你只是把问题换了一种形态。火不是终结,火只是另一条无限蔓延的路。他大概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最后他没有烧掉。他只是把书藏了起来。
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地方是森林。他把沙之书带进阿根廷国立图书馆,他在那里工作了一辈子,那个地方藏着九十万册书、地图和刊物。把它放在某个书架里,然后刻意不去记住位置。他要让这本书消失,不是从世界上消失,只是从他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其实我们知道,书还在那里。它在阴暗的搁架上,发着低烧,像一座悄悄埋伏着的迷宫。他说”我已不使它靠近我视线,也不去记忆它”,这句话其实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自欺欺人。他说服自己已经把它放下了。
但”不去记忆”难道本身不就是一种记忆么?你记得自己正在忘记某样东西。真正的忘记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他最后的安宁并不是彻底的。他没有战胜沙之书,他只是把它放到视线之外。他继续生活,继续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上。他知道,在那座图书馆的某个角落,有一本页码无限的书正在灰尘里呼吸。他的余生都将与它共存,不是作为对手,不是作为主人,只是作为两个平行的存在,一个有限的人和一个无限的书,彼此不再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