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这个人吧
一
我这个人吧，三十出头，长得一般，工作一般，钱也一般。你要问我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我想想，诚实。不是那种大义凛然的诚实，是懒得装的诚实。
早上七点半醒的。闹钟响了三遍才起来，第四遍的时候决定不起了，第五遍又响了，就起了。
起床第一件事上厕所，第二件事刷牙，第三件事站镜子前面看自己。你看，看自己都排第三，说明这事儿真不重要。镜子里那人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袋快掉到下巴了，嘴唇干得起皮。我说你他妈也太寒碜了，那人没吭声。
从出租屋出来，胡同里早点摊已经支上了。油条豆浆，煎饼果子，包子豆腐脑，北京城的早晨靠这些东西撑着。跟卖油条的大爷贫两句："大爷，油条怎么越来越细了？"
"你懂个屁，健康版。"
"健康版？那不就是不好吃？"
"去去去，不买别挡道。"
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八块。八块钱现在能干嘛？买杯奶茶都不够。但吃了，不吃早饭饿，饿了就没法继续觉得生活没劲，先吃饱了才能好好没劲。
二
回家把油条塞嘴里，打开手机刷朋友圈。
赵大伟发了张照片，背景是个高档餐厅，满桌子菜。配文："又加班到深夜，兄弟们辛苦了。"底下好几个人点赞。盯那照片看了半天，那家餐厅去过，人均八百。赵大伟这小子现在混得可以。
往下滑。林晓梅也发了，一杯咖啡，旁边搁了本英文书。配文："Monday mood."就五个字加个表情。看了三遍，心里说一句：这女人还是这么装。
装什么？一杯咖啡而已，搞得跟巴黎左岸似的。但说她讨厌吧，也不讨厌。聪明、独立、长得也不错，就是装。分手三年了，每次刷到她朋友圈都想骂句"装逼犯"，骂完又觉得，好像也没错，她就这样的人。
手机一扔，继续吃油条。凉了，不好吃了。
三
九点到出版社。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窗户朝北，见不着太阳。同事叫"马编辑"，其实就是个编校，审稿子、催稿子、改错别字。月薪六千五，北京够活，活得憋屈。
老周是顶头上司，副主编。五十多，地中海，肚子圆得跟怀了六个月似的。走到桌前说："小川啊，那本学术书你审一下，下周三要交。"
"又是我？"
"还有谁？小李休产假，小王出差，就你了。"
"老周，能不能不干这种活？想写点自己的东西。"
老周看我一眼："你年轻时候不是想当作家吗？现在怎么不写了？"
"写了，没人看。"
"那还写什么？"
"不写憋得慌。"
老周叹口气，走了。这老头不是坏人，就是烦人。天天塞杂活，偶尔也护着你，上次有个作者骂我，他站出来说了两句。但你说他好也罢坏也罢，就是让你觉得烦。
四
中午跟同事吃饭。几个编辑常一起出去，食堂太难吃。今天川菜，辣得冒汗。
"小川，你那小说写得怎么样了？"小李问。
"没怎么写。"
"为什么？"
"懒得写。"
"你这人怎么这样，有理想不努力？"
笑了笑没说话。怎么说？不是没理想，是太远了。大学想当作家，写了十几万字，拿给一个编辑看，人家说："写得不错，但市场不需要这种东西。"市场不需要，一把刀，把热情全砍没了。
之后不怎么写了。偶尔写几句，写完又删。我这个人吧，就是怂。不是没能力，是怕失败。
五
下午审那本学术书。全是专业术语，看了半天没看懂。但这不怪我，书本身就有问题。写了一百万字，其实一万字就够了。多出来的九十九万都是废话。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废话。朋友圈是废话，会议是废话，连谈恋爱也是废话，两个人坐一块说一堆没用的话，还觉得挺幸福。
审到一半电话响了。赵大伟。
"小川，明晚上有空吗？出来吃饭。"
"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了？"
"行吧。几点？"
"七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想了想，赵大伟找我肯定有事。他这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请吃饭。但朋友有事儿找你，帮不帮？不帮显得小气，帮了怕被坑。
六
下班天已经黑了。走在胡同里，看两边房子和路灯。北京城晚上也挺好看，不是明信片上那种好看，是破破烂烂但有生活气的那种好看。
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瓶啤酒。十五块。"太贵了吧。""嫌贵别买。"
拎着啤酒出来，坐路边石墩上喝。天黑了，路灯亮了，胡同里有人吵架，有人笑，有人在家做饭。这世界多热闹，可我怎么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喝到第二口想起林晓梅。不是因为她多特别，是因为她是我唯一还联系的前女友。其他分手后再没见过，林晓梅不一样。分了三年，偶尔还聊两句，约个饭。
你这个人吧，就是犯贱。都分了还想人家干什么？但放下吧，又放不下。跟戒烟一样，知道不好，就是戒不掉。
啤酒喝完了，天也黑透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家走。走到门口想了一句：今天又是没劲的一天。
明天呢？明天可能也没劲。不过没劲就没劲吧，日子还得过。
推开门，开灯，坐沙发上。手机响了，林晓梅发来的微信："在干嘛？"
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了一句：操。
